第31章

回想初見之事,賀蘭慎手持金刀於月下翩然而至,如高山之雪般自帶佛門仙氣,一雙眼是看透塵世的清冷漠然。如今時過半年,當初無慾無求的少年僧人竟為一人甘墜凡塵,怎麼說都有些難以置信。

裴敏震驚於此事,心中情緒複雜。見賀蘭慎久久未曾回答,她又挪近了些,幾乎抵著賀蘭慎的肩,忍不住好奇道:「你平日早出晚歸的,宮裡宮外,淨蓮司、羽林衛兩處跑,何時勾搭上的小娘子?聖旨賜婚,還是一見鍾情?」

賀蘭慎張了張嘴,然而未等他回答,裴敏又自顧自否決道:「……若聖旨賜婚,我不可能不知情。一見鍾情的話,你平日所見最多的也就是宮女太監,想來是看不上的。奇怪,莫非是司中同僚?」

篝火跳躍,空氣中滿是醉人的酒香和肉香。賀蘭慎眸色微閃,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佛珠,垂下眼算是預設。

他禮佛禮得虔誠,愛也愛得坦蕩,裴敏面上的震驚之色更甚,杯盞中的葡萄酒險些倒出,壓低嗓音道:「不是罷,你真的看中了窩邊草……是誰?」

心中的澎湃難以抑制,裴敏茫然環顧了院中圍著篝火群魔亂舞的下屬們,而後想起什麼,醍醐灌頂般望向賀蘭慎:「你該不會是……」

賀蘭慎也回望著她,橙黃的篝火暖光映在他眸中,深沉而又通透。

答案呼之欲出,裴敏似乎有些無措,顫巍巍端著酒盞抿了一口壓驚。此時彷彿所有的喧囂熱鬧都已遠去,星空暗淡,唯有彼此的容顏是清晰可見的。

賀蘭慎也是在幷州時才隱約察覺出來自己的不對勁,不是沒有過掙扎,不是沒想過將這份情愫深埋心底……可越是打壓它,它越瘋狂恣意,拼了命地想跳出胸腔追隨她而去。

在幷州見到她指尖的鮮血,強撐的笑顏,他便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了。

裴敏心中的波瀾並不比賀蘭慎少。

「你不會是……」她憋了許久,方看了角落裡獨自飲酒的師大美人一眼,試探道,「不會是喜歡師姐罷?」

賀蘭慎身形一僵,眼中的希冀明顯黯淡下去,漸漸的,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
裴敏的猜想不是沒有道理的。放眼望去淨蓮司陽盛陰衰,算上膳房裡的廚娘一共也就四個女人。若論風情相貌,師忘情自稱第二,長安何人敢居第一?便是她脾氣火爆一點就炸,這些年來也不乏有貴族子弟誠心仰慕,求娶者能從淨蓮司門檻一直排出長安城外……

裴敏眯著眼望著如清水芙蓉般遺世獨立的師忘情,許久才道:「單論樣貌才華,你與師姐的確般配,只是年齡差距大些。何況師姐心中有個求而不得的硃砂痣,為此拒絕了不少人的求親,你若看上她,怕是情路坎坷。」

賀蘭慎垂眸靜坐,身上氣質恢復了往日的冷冽,眼睫投下一圈陰影,平淡道:「並非裴司使所想的那樣。」

他語氣不大對。

雖然依舊是古井無波的語調,但不知怎的,裴敏就是聽出了些許異常。

她一愣,張嘴欲問,彈琴彈累了的沙迦大步走來,拿起裴敏案几上的酒水一飲而盡,抹了把嘴道:「兩位大人在說什麼悄悄話呢?月色這麼好,別虛度了,快來和大家一起跳舞!」

這麼一岔神,裴敏也顧不得說什麼了,只將沙迦湊過來的狗頭推開,擺手道:「別煩我。要跳你們跳,我才不和你們一起瘋。」

沙迦不依,吹了聲口哨喚來烏至,兩人一個架著裴敏,一個推著賀蘭慎,將他們倆往篝火邊圍攏起舞的人群中請去,熱情道:「別害羞嘛二位大人,獨樂樂不如眾樂樂!來來來,諸位撫個掌,讓咱們裴司使與賀蘭大人跳個胡旋舞!」

沙迦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,很會活絡氣氛,一時間喝得半醉的吏員們都紛紛鼓起掌來,口中起鬨道:「來一個,來一個!」

連靳餘都塞了滿嘴的羊肉與饢餅,含糊不清地助興道:「裴司使來一段!我還從未見裴司使跳舞呢!」

起風了,樹葉在頭頂嘩嘩作響,將月影割成明暗不同的碎片。篝火呼呼跳躍,火星揚起,仿若萬千螢蟲飛起,又恍如星子搖落人間。

鼓掌聲和起鬨聲還在繼續,裴敏與賀蘭慎相對而立,騎虎難下,各自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泛起的波光。

「我不會跳舞。」裴敏仰首看他,眸中有倦懶灑脫的笑意,「你呢?」

一個僧人,哪裡懂得跳舞?

賀蘭慎按著腰間的金刀回望著她,搖了搖頭。

「嗐,又不是跳給皇帝看,弄得這般拘謹隆重作甚?跟著琴聲鼓聲擺動手腳就行,我教你們!」說罷,沙迦一手牽住靳餘,一手牽住裴敏,讓眾人圍城一個圈,隨著烏至的手鼓聲來來回回地蹦躂起來。

沒有人去牽賀蘭慎的手,一是敬他怕他,而是他自帶清冷氣質,彷彿碰一下都是對佛祖的褻瀆……

但裴敏才不怕什麼褻不褻瀆,一把牽住賀蘭慎的手腕,將他強行拽入人群中來。

「說好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,這種場面可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丟臉!」裴敏拉著他一起跳舞。說是‘跳’,其實也只是順著人潮的牽引瞎擺動幾下。

她適應能力極強,很快就得心應手起來,頗有幾分異族風情,橫眼瞥著一旁挺直站立的賀蘭慎道:「站著不動更傻,跳起來呀!」

離火堆那般近,將她的眉眼容顏照得絲毫畢現,連鬢角細密晶瑩的汗珠都顆顆分明,像是閃著光似的。她的指尖依舊溫涼,觸之如軟玉,賀蘭慎緊繃的身形稍稍放鬆了些,跟著她的步伐挪動起來。

他步履有些生澀,卻並不難看,反而自帶矜貴的氣場,眾人見兩大上司皆融入進來了,氣氛較之前更為火熱。

他們笑著,跳著,影子被篝火拉得老長老長,琴鼓聲歡快悅耳,極具異域風情。此情此景,便是再冷的冰也能化作一灘春水。

所有人都在笑,賀蘭慎也在笑,嘴角的弧度極淡,透著內斂的、不為人知的滿足。

他牽著了裴敏的手,卻不會有人起疑。

包括,她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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