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「你笑什麼?!」突厥細作急了,狠狠拍了把囚車,身上鐐銬叮噹作響,發出野獸般的嘶吼。

裴敏笑夠了,方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淚道:「我笑你們太笨,竟然將一份假的邊防圖視作寶貝。」

「你說什麼?不可能!」突厥人瞪大眼,喘息道,「那圖紙是真的!」

「左右你已是籠中囚徒,現在告訴你也無妨。大唐邊境佈防圖乃柔軟耐磨的羊皮所制,印有軍符虎紋,裴老將軍早有防備,書房中的那份佈防圖乃是假的,真的早呈去了天子手中。」說著,裴敏從懷中掏出一份羊皮卷軸,敲著手心得意洋洋道,「可惜裴老將軍出師未捷,死於奸佞之手,聖上便讓我將真的這份圖紙送去幷州薛仁貴將軍手中,一舉破敵。」

說著,她‘哎呀’一聲道:「說起來還得謝謝你們,偷走了假圖紙,好令我等將計就計,等著阿史那骨篤祿送上門,好斬下他的腦袋祭戰旗!我帶你北上,就是為了讓你親眼見證你的族人,是如何自取滅亡。」

「啊啊——」得知真相,那突厥人在囚車中瘋狂掙扎起來,怒吼道,「狡詐的中原人,我要殺了你!」

「可惜,他們永遠沒有機會知道,真正的圖紙在哪兒了。」裴敏飲盡最後一口酒,起身罷圖紙往懷中一塞,將突厥人絕望憤恨的吼叫拋之身後。

待出了後院,裴敏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,迎向按刀佇立牆邊的賀蘭慎,輕聲道:「上鉤了。」

賀蘭慎道:「方才王執事得了情報,前方幷州饑荒大旱,流民遍野,北行之路或會受阻。」

還真是禍不單行。

裴敏想了想,道:「我們要趕在突厥人之前到達朔州,幷州是條捷徑,若繞遠路,便要失期了。」

兩人商議,依舊按原計劃的路線北上。

誰知臨近幷州了,才發現饑荒旱災比想象中更為嚴重。

烈日當空,千里黃土餓殍滿地,官道都被數以萬計的難民擁堵,更有甚者見到衣裳光鮮的過客或商隊,餓到極致的災民們便一擁而上鬨搶財物糧食,與暴徒無異。

這是誰也未曾料到過的情況。方圓幾十裡內的草根樹皮都啃光了,塵土瀰漫,到處是如死人手指般乾枯的樹枝和龜裂的土地,原來人一旦餓瘋了,也和蝗蟲無異。

湧上的災民如洪流,將裴敏一人一馬與其他同伴衝散了。她獨自深陷災民的追堵中,進退兩難,那一隻只瘦骨嶙峋骯髒的手扒拉著她的靴子、馬匹、包袱中一切可以換來糧食的東西。

他們不怕被馬蹄踏傷,枯睜著渾濁的眼發出痛苦的哀嚎:「給點吃的罷,官爺!給一口就成,孩子都快餓死了!」

被困在災民中半個時辰,裴敏心裡煩悶至極,高高揚起馬鞭,咬牙望著下方蠕動的人群,然而在看到那一張張顴骨突出的灰敗臉龐時,手中的馬鞭卻終究沒捨得落下。就這麼一岔神的功夫,一個瘦高的漢子瞄上了她背上鼓囊的包袱,大喝一聲道:「她包裡一定有吃的!」

話音剛落,一行人蜂擁而上將她生生從馬背上拉扯下來。裴敏早已不是六年前那個風光無限的裴敏,這具羸弱的身軀幾乎來不及反應,就側著被拉下了馬背!

她在心中咒罵一聲,此時跌下,即刻會被踏成肉泥!

電光火石之間,裴敏只能壯士斷腕,咬牙解下包袱用力朝遠處擲去,吼道:「吃的都在裡面,自己去搶!」

那包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,重重摔在地上,人群也像引流的河水般跟著包袱墜落的方向狂奔而去。混亂之中馬匹受驚,人立而起,裴敏本就被拉扯得半個身子都傾斜了,此時更是失去平衡,朝馬下栽去!

正此時,一騎飛奔而來,裴敏只覺腰上一緊,一條有力的臂膀圈住她,竟單手摟著她策馬衝出重圍。

馬蹄揚起塵土,裴敏的帷帽掉了,髮髻凌亂,猝不及防吃了滿嘴的灰,藉著賀蘭慎的幫助翻身上了他的馬背,兩人共乘一騎,前胸貼著後背。

裴敏的馬遺落在災民中,被飢餓的人群撲倒,瘋了似的生啖馬肉、馬血。那馬掙扎著仰頭,發出慘烈的嘶鳴聲,驚起枯枝上虎視眈眈的烏鴉。

「抓穩。」賀蘭慎的聲音沉著清冷,很令人安心。

裴敏依言摟住他勁瘦有力的腰肢。

一路馬不停蹄到了幷州城下的安全地界,王止並吏員已等候在城門下。

見賀蘭慎將裴敏平安帶回,王止擦了擦臉上的汗,策馬迎上前道:「裴司使,那突厥人果然趁亂逃了。沙迦已經跟去,沿途會在各據點留下訊號。」
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裴敏疲憊地舒了口氣,正欲催前方的賀蘭慎進城,卻發覺他側首凝神,還遙望著城外災民流離的方向。

夏風燥熱,裴敏灰撲撲的鬢髮飛揚,屈指撓了撓他的腰,語氣也低了幾分:「走罷,我們幾個救不了所有人。」

最多隻能傳信回長安,望天子施壓賑災。

賀蘭慎垂下眼睫,捏緊馬韁繩,英挺的鼻尖上有薄汗,清冷道:「外有強敵,內有災荒,此行一戰怕是兇險萬分。」

聞言,裴敏心中動容,不禁又想起了密令上的「殺之」二字,心情莫名煩悶焦躁。

她想:或許賀蘭真心並不知道,這一戰他們要面對並不只有兇惡的敵人,還有內心的野獸和來自身後的冷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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