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與突厥人交手了。」賀蘭慎一言蔽之,先是打了冷水浸溼帕子覆在她紅腫泛紫的腳踝處,吩咐朱雀道,「速請師掌事前來診治。」
師忘情鬢髮鬆散,打著哈欠前來救場,見面先劈頭蓋臉將裴敏數落了一通,而後掀開冷敷在她腳踝上的帕子,伸手摸了摸傷處。
裴敏疼得直吸氣,告饒道:「師姐輕些,輕些。」
「這會兒知道疼了,逞英雄的時候怎的不見你怕疼?說來也是笑話,一群大男人在,倒還讓一個女人出頭受傷!」師忘冷冷瞥了一眼賀蘭慎等人,倒了藥酒在掌心揉化搓熱,方硬聲道,「萬幸沒有傷著骨頭,忍著點!」
說罷,將藥酒推拿至她腳踝和手腕的傷處。
上完藥已是後半夜,裴敏冷汗浸透內衫,簡直比上刑還難受。她掀起眼皮有氣無力地看了一旁佇立的賀蘭慎一眼,問道:「你不回去歇著?」
賀蘭慎道:「今夜不回,等追擊突厥人的訊息。」
「那成,隨你。」裴敏打了個哈欠起身,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朝寢房處走去,揮揮手道,「我去睡啦,天塌下來也別叫醒我。」
說著,她上臺階時一個趔趄,賀蘭慎向前一步伸手,下意識要扶她。然而裴敏只是歪了歪身子便穩住了,一個人踏著廊下的燈火,朝後院跛足行去。
賀蘭慎又平靜地收回手,改為摩挲腕上的佛珠,定了定神,大步朝正堂而去。
第二日,辰正。
裴敏瘸著腳姍姍來遲,一進正堂便發現氣氛與往日不同。平日裡堂中就屬沙迦最鬧騰,嘻嘻哈哈沒個正型,但此時他卻愁眉苦臉地趴在案几上。
「喲,怎麼啦這是?」裴敏問道,「昨晚功勞太大,在愁銀子怎麼花?」
「別說了裴司使,事情辦砸了,到嘴裡的鴨子都飛了。」沙迦皺起濃粗的眉毛,‘唉’了聲,「死了五個,跑了兩個。」
在此事上,嚴明倒是與沙迦同仇敵愾,憤懣道:「原是抓了幾個活口的,誰知南衙右驍衛衝出來插一腳,明擺著搶功!爭執間一時不察,讓那幾個突厥細作服毒自盡了。」
沙迦道:「那還不是你們羽林衛沒用!」
眼看著又要吵起來,賀蘭慎一夜未眠,聲音也跟著喑啞幾分,沉沉道:「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!好在宵禁解禁之前已通知各衛所封鎖城門,逃走的那兩個必定還在城中」
「對了,我昨夜在攏花閣廂房聽了幾句突厥話,不太懂,沙迦你給我轉譯成漢話。」裴敏腿有傷,坐姿越發不羈,斜斜倚著案几將那幾句晦澀難懂的突厥語咕噥出來。
「圖紙事成……拿到……渡黃河從幷州撤退……骨篤祿可汗的馬蹄將踏碎……」沙迦根據裴敏的複述斷斷續續翻譯,而後連成石破天驚的一句,「拿到圖紙,事成後渡過黃河從幷州撤退,阿史那骨篤祿將衝破西北防線長驅南下。」
此言一齣,滿座皆驚,面面廝覷。
四周一片寂靜,沙迦乾咳一聲,試圖活躍氣氛:「別這樣嚴肅嘛,大唐盛世,豈是一個小小突厥能攻佔的呢?」
「圖紙。」賀蘭慎目光凝重,緩緩道。
裴敏屈指點著案几邊沿,道:「雖不知他們要拿到手的是什麼圖紙,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那對大唐邊境必定是個巨大的威脅。」
嚴明道:「茲事體大,必須即刻上報。」
「上報?你拿什麼上報?幾具不會說話的屍體嗎?」裴敏冷嗤,「誰會信?」
「我……」嚴明欲辯無言。
裴敏稍稍坐直身子,朗聲道:「地字級任務,司監堂、司獄堂聽令。」
沙迦、狄彪,王止、朱雀四人正色,出列躬身。
「司監堂調動一切力量搜尋那突厥逃犯的下落,司獄堂全力緝捕,便是把長安城翻個底朝天,也要將那兩人給我揪出來!」
天色晦暗,雲墨低垂,狂風吹落一城花葉,似是暴雨將至。
安排好諸多事宜,大堂內空蕩蕩的,唯有賀蘭慎與裴敏並排而坐。
「我有預感。」裴敏的聲音打破沉寂,側首望著眉頭緊鎖的賀蘭慎,「小和尚,我們的麻煩要來了。」
一語成讖。
四月底,芳菲落盡,天子任老將裴行儉為行軍大總管,北上抵抗突厥,收復失地。
然而裴老將軍還未出師,便猝然死於家中,長安一夜之間變了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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