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
陰雨時節,天像捅了個窟窿,大雨呈瓢潑之勢,打在瓦礫上,濺在庭院中,滿眼都是迷濛的水汽,如同一幅墨跡未乾的畫卷鋪展。

這種天氣無法上工,也不能耕種,長安城的街道積水淋淋,人們俱縮在家中避雨,連平康里招攬客人的琵琶聲都變得慵懶斷續。

大慈恩寺中,佛殿莊嚴靜穆,隔絕一切淅瀝聒噪的風雨聲。巨大的金身坐蓮佛像之下,賀蘭慎一襲白衣盤腿而坐,閉目誦經。

一旁,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敲著木魚,單手合十,閉目悠然道:「孩子,你心不靜。可有困擾?」

聞言,賀蘭慎睫毛輕顫,睜開眼,眸中倒映著蓮座下燈盞的暖光。

沉默半晌,他道:「師父,弟子遇見了一個人。」

簷下雨簾淅瀝,殿內木魚不急不緩,窺基問道:「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
賀蘭慎想了想,方道:「弟子形容不出來。但我欣賞她,亦是第一次,對一個人的過往產生了好奇。」

「既是欣賞,又為何困擾?」

「她是天子要剷除之人,聲名狼藉,弟子與她一開始就站到了對立面。可是弟子……」

窺基老和尚呵呵一笑,溫聲道:「你心中其實已有了抉擇,又何須在意他人的看法?去罷。」

遠處寺鐘長鳴,宛若天籟,賀蘭慎只覺心神一蕩,如撥雲見日,清明萬分。

「弟子,多謝師父指引。」賀蘭慎以額觸地,俯首行了大禮,方起身朝殿外而去。

身後,窺基依舊慈善,淡淡道:「指引你的不是貧僧,是你的心。」

午後,雨停了,裴敏推門出去,滿地殘紅綠葉,留下一片風雨過後的狼藉。

從簷下走過,穿過中庭,便見藥師堂門前立著一男一女兩人,男的朱袍儒雅,女的紫裙飄逸,正在低聲交談些什麼……正是大理寺少卿陳若鴻,與淨蓮司的藥師師忘情。

郎才女貌,站在一塊兒總是賞心悅目的。

裴敏笑吟吟向前,朗聲道:「陳少卿偷偷摸摸地來與淨蓮司的師美人幽會,可曾問過我這個一司之長同不同意?別的不說,千把兩的聘禮決不能少。」

正在交談的兩人齊齊望過來。

陳若鴻不露喜怒,師忘情亦是蹙眉冷麵,裴敏踏過庭院中的積水上了臺階,斜眼笑看他倆道:「不必管我,你們繼續。」

簷下積水墜落水窪,砸出一聲清越的聲響。

「裴司使。」陳若鴻開口,語氣一如既往地清冷倨傲,「裴老將軍故去了。」

裴敏停住腳步,回身道:「昨日的事了,陳少卿不會以為淨蓮司的訊息如此落後罷?」

「裴老將軍故去當日,將軍府內丟了一份朔州邊境佈防圖。」陳若鴻的聲音沉了幾分,「陳某懷疑老將軍並非死於急症,故而借師掌事前去查驗一番,還望裴司使首肯。」

「朔州佈防圖?」裴敏眯了眯眼,聯想到那夜攏花閣所聞。

陳若鴻看著她道:「聽聞裴司使在追查突厥人?若有線索,還望告知一二。」

「追查之事由賀蘭慎負責……咦,賀蘭慎呢?」裴敏這才想起今日還未見過那小和尚的身影,自語道,「奇怪,平日每天恨不得十二個時辰守在淨蓮司,今日怎的沒了影子?」

與此同時,長興坊內。

土垣之上,一名身量壯實的漢子狼狽翻滾下來,滿身泥濘顧不得拂拭,只挺身站起,拼了命地朝前跑去。

一支鳴鏑破空而來,土垣旁的屋簷之上,賀蘭慎踏著瓦礫飛奔,衣袍翻飛,雨水四濺,漸漸地竟趕超垣牆下的突厥人。

那突厥漢子一邊玩命狂奔,一邊不住拿眼睛瞄身側屋簷上與自己齊頭並進的少年武將,眼中有明顯的懼意流露。前方拐個角便是出口,他似乎看到了希望,使盡最後的力氣咬牙衝刺……

然而還未觸及到出口,屋簷上的白袍少年飛身而下,屈膝朝突厥漢子後心一頂。那漢子大叫一聲撲倒在泥水中,朝前滑出兩丈遠,又迅速掙扎站起,拔刀朝身後砍去!

賀蘭慎輕巧避開這一擊,再橫刀一斬,突厥人的刀刃竟錚的一聲崩裂成鐵屑!

賀蘭慎單手抓住他的腕子制住刀刃,戴著佛珠的左手則化拳為掌擊中他的腹部軟肋。那突厥漢子本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,此時卻毫無招架之力,連哀嚎的力氣都沒了,只吐出一口黃水,抱著腹部跌倒在地,半晌爬不起來。

他惡狠狠呸出一句突厥語,顫巍巍伸手想去夠那柄掉在泥水中的大刀,然而只是徒勞。忽的他目光一凜,從腰帶中掏出一粒藥丸丟入嘴中……

正此時,土垣之上又一人躍下,飛速卸了突厥人的下巴使他不能吞嚥,再曲肘猛地一頂他的腹部,直頂得他苦膽水連同毒藥一同嘔出,方拍拍手看著地上完全動彈不得的突厥人,笑道:「賀蘭大人,心慈手軟可不行啊!」

來人正是沙迦。

賀蘭慎回刀入鞘,姿勢乾脆灑脫,淡然道:「押回去。」

水窪中倒映著長安城陰雲不散的天空,轉而又被凌亂的步伐踏碎。

裴敏剛從將軍府回淨蓮司,便見沙迦捆著一個渾身泥水的漢子朝司中地牢方向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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