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狄彪是個直心腸的粗人,心高氣躁,在淨蓮司獄中待了整整五天,愣是梗著脖子不低頭。

「老狄,你就認個錯罷。我可是把賭坊的據點都交出去了,才換來賀蘭慎鬆口。」裴敏去牢中看他,勸道,「若等賀蘭慎沒了耐性,真將你送去大理寺問罪,再想撈你出來可就難啦!何況,你若有個三長兩短,劉大娘和那幫孩子誰照顧?」

牢中狄彪並不領情,重重哼道:「殺幾個值錢的悍匪惡霸而已,老子又沒有錯,憑甚要低頭認罪?老子可不像裴司使!寧可站著死,也不願向他們搖尾乞憐!」

這話說得難聽了,幾乎是戳著裴敏的脊樑骨罵,連旁邊的朱雀都心中一凜,皺眉喝道:「狄彪!你說的什麼渾話!」

刺耳的話一齣口,狄彪就有些後悔了,但他依舊瞪著眼不願服輸。

自己人捅的刀永遠比旁人要來得痛些。裴敏垂首彈了彈指甲,半掩的眼睫落下一圈陰影,道:「狄執事這兩句話倒是將我罵醒了。你說我裴敏明明是六親不認的奸吏,做什麼要來當好人呢?畢竟傳言中我可是為了苟活於世而搖尾乞憐,連父兄都能殺的人,折損一個不聽話的下屬又算得了什麼。」

朱雀周旋道:「裴司使,狄彪說話不過腦子,您別和他一般計較。」

裴敏涼涼一笑,哼道:「我怎會和一個‘死人’計較?」說罷,不再看狄彪一眼,轉身出了淨蓮司牢獄。

獄中,狄彪起身張了張嘴,又懊惱地垂下頭,狠狠砸了把牆壁。

裴敏前腳出了牢獄,後腳賀蘭慎就從獄門外的石階處轉出,望著裴敏離去的背影似有思慮。

「少將軍,您說傳言是真的嗎?」嚴明剛才只隱約聽了個末尾,又聯絡朝中對她的一些傳言,難以置通道,「她如今的地位,真是用裴家人的性命換來的?」

賀蘭慎對這等八卦之事並無興趣,沉穩道:「流言猛於虎,謹言慎行。」

嚴明便不再追問,道了聲「是」,又問:「那狄彪如何處置?」

賀蘭慎看了眼獨自坐在牢獄角落裡的大個子,想了想,對嚴明道:「放他回去,與家人團圓。」

這兩日,裴敏一直留意著狄彪那邊的動靜。

也不知賀蘭慎用了什麼法子,從狄宅回來後,狄彪就老實了許多,自願去刑房領了三十笞刑,所得的不義之財盡數充公,降職為普通吏員,便算是服軟認了錯。

淨蓮司忠義堂中,賀蘭慎將五十兩銀鋌遞到狄彪面前,道:「這案子我暫不上報,待你今後將功補過,自會為你銷案。這五十兩銀子是我個人的意思,權當給令郎的婚事添彩。」

狄彪伸出一隻肌肉虯結帶鞭傷的手臂,重重將銀鋌推了回去,道:「我此番服軟,是不想讓孩兒們知道他們的藥錢和學費,是他老子用人命換來的,非是怕你!錢,我會自己掙上,不要你的憐憫!」

「狄執事好氣節!」裴敏一身緋色的翻領窄袖胡服,負手笑吟吟走進來。

扭頭見到她,狄彪眼中有尷尬一閃而過,撐著高大壯實的身軀笨拙起身,朝裴敏一叉手,低聲道:「裴司使……」

裴敏不看他,自顧自在席位上坐下,語氣涼颼颼的:「狄執事一身傲骨,我這‘趨炎附勢’的小人可當不起您這大禮。」

狄彪知道她還在為獄中之事生氣,便咬牙將頭埋低些,放低姿態道:「裴司使,狄某是個粗人,當初犯事幸得裴司使收留才免於一死,這份恩情,做屬下的沒齒難忘!狄某獄中焦躁失言,還望裴司使大人不記小人過,原諒我則個!」

裴敏捏了捏耳朵,道:「你說甚?」

狄彪:「……」

裴敏這才破功一笑,心中那點不平之氣也就煙消雲散,慢騰騰道:「行了,以後說話過過腦子,別總拿討嫌當直爽。」

狄彪這才鬆了口氣,垂頭退出廳堂去。

裴敏見了案几上的銀鋌,伸手要去拿,卻被橫過來的一柄金紋刀鞘壓住。順著刀鞘往上看,賀蘭慎俊顏端正,道:「無功不受祿,裴司使自重。」

「你這小和尚,忒無情了些。」裴敏眨眼笑道,「那幾個突厥人的藏身之地查到了,這條情報值不值你十兩銀子?」

賀蘭慎聞言,果將刀鞘拿開,問道:「在何處?」

裴敏拿了十兩銀子拋起又接住,把玩道:「平康里。聽說包了幾位花娘,寄居於她們的宅子中。」

賀蘭慎壓了一張宣紙撫平,隨即提筆潤墨,將此事寫成公文。他的手指白皙修長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平整乾淨,是雙很漂亮有力的少年的手。

裴敏撐著下巴,饒有興致地看他擱筆吹墨。賀蘭慎將公文仔細摺疊抹平,對裴敏道:「還請裴司使隨我去一趟南衙禁軍,將此事彙報與王將軍。」

「我可不去。」裴敏沒骨頭似的趴在案几上,鬆散道,「一見南衙禁軍那起目中無人的庸徒,我便胸悶頭疼。」

賀蘭慎的視線落在她手中把玩的銀鋌上,似乎頗有收回之意。

裴敏忙將銀鋌塞入懷中藏好,起身正色道:「能為賀蘭大人鞍前馬後是我之榮幸,這就走,這就走!」

一個時辰後,南衙府。

「城中有突厥人?裴司使和少將軍莫不是到我這兒來開玩笑了!除去去年天子斬殺的那些,城中流亡的突厥人沒有數百也有幾十,算不得什麼稀奇事。」禁軍統帥王信姍姍來遲,只粗粗掃了兩眼,就擱置一旁,並不打算處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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