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裴敏一笑而過。

不過說起賭坊,她「咦」了聲,沉思道:「我怎麼總覺得,自己好像忘了件什麼事?」然而想了許久也沒想起究竟忘了什麼,只好作罷。

而此時,靳餘還孤零零地坐在「四海聚金」的石階上,手中抱著一袋贏來的銀子,撓了撓脖子愁眉苦臉,儼然一個被遺棄的小孩兒。

思緒被岔開了,裴敏收攏心神,追問道:「所以,狄彪你待如何處置?」

賀蘭慎沉吟片刻,道:「停職關押,直到他認錯悔改。」

少年人做事一腔熱血,就是不懂得圓滑變通。

裴敏漫不經心道:「狄彪那般刀口舔血之人是過不慣平常生活的,若因罪被流放驅逐出淨蓮司,多半會落草為寇。再者,他若真殺了那雍州王嶽,斷不會傻到將證據存留,那張紙還在,則說明他並未來得及動手,而是在猶豫之中。既未釀成大錯,你意思意思就成了,別削他吏籍。」

賀蘭慎不語。

見他清正,裴敏決意攻心為上,遂停住腳步道:「賀蘭真心,這樣罷,我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
賀蘭慎頓足回首。

風撩起裴敏鬢角的碎髮,她彎著眼道:「你跟我去後,再決定如何處置狄彪。」

五色的紙風車在貨郎的擔子上轉動,垣牆內間或有幾隻紙鳶歪歪扭扭飛起,小娘子的笑聲如銀鈴清脆。風拂過陌上楊柳,蜂蝶縈繞於花枝,整座長安城都像是嵌在畫框中似的,莊嚴繁華,美得不像話。

長樂坊多釀造,還未進里門,便已聞到濃郁的酒香。

裴敏將賀蘭慎帶去了長樂坊最東邊巷子盡頭的一家小院。

小院有些年頭了,門瓦陳舊,卻勝在乾淨溫馨,石階打掃得很乾淨,沒有一點青苔雜草,暗色的大門上銅環光亮,張貼著褪了色的紅色福字。從半開的大門朝里望去,可看見裡頭並不寬敞的天井小院,院中有七八個孩子在玩木馬、放風箏,大的已近弱冠,小的才三四歲,吵吵嚷嚷一片。

一個男孩兒不小心撞到了女孩,女孩子大哭起來,場面一片混亂。繼而竹杖敲打地面的聲音響起,一名十八九歲的清秀少年敲著柺杖,小心地避開滿地亂跑的弟妹,隨即蹲身攙扶起跌倒大哭的女童,溫聲紅道:「花奴勿哭,大哥給你呼呼,不疼不疼啊!」

女童果然抽噎著止住啼哭,撲入少年的懷中。

少年微笑著抬起臉來,露出一雙沒有焦點的灰色眼睛。那眼睛像是蒙著一層深重的濁霧,映不出陽光的色彩。

「看到那個盲人少年了麼?他叫狄問禮,是狄彪的長子。以前狄彪還是不良人那會兒,因查案結了仇家,那人便綁走他的兒子報復,後來雖好歹救回來了,一雙眼卻被匪徒生生刺瞎,成了如今這番模樣。」

裴敏負手站在門外,面色沉重傷痛,煞有介事道:「狄彪沒了妻子,只留下一個瞎兒子和七個未成年的兒女相依為命,家中還有臥病的老母親,每月需要不少珍貴的藥材方能續命。為了養活著一大家子老弱病殘,狄彪不得不夜以繼日地幹活掙錢,眼瞅著瞎眼的兒子到了成親的年紀,好不容易相中一個不嫌棄兒子殘疾的小娘子,對方卻開口要一家獨院和百兩銀子的嫁妝,實屬不易啊……」

她言辭懇切煽情,就差在狄彪的臉上寫下「苦命人」三字了。可賀蘭慎靜靜聽完,只是淡然問她:「裴司使編完了?」

裴敏一怔,隨即哈哈笑道:「什麼編?你這話說得……」

「除了那盲眼少年外,院中的七個稚童全都不是狄執事的親生孩子,而是他陸續撿來的棄嬰和孤兒。家中臥病的也並非是他的老母親,只是一位曾經有恩於他的浣衣大娘。」

賀蘭慎眼裡落著璀璨的碎光,說道,「我倒覺得,真相比裴司使的那番編辭更動人。」

裴敏大驚,訝然道:「你怎的知道?!」

賀蘭慎道:「吏員名冊上寫著。上個月我來看過他家人兩次,送了些藥,與之閒談時便知曉了他們被收養的經歷。」

裴敏:「……」

早知如此,她就不費力杜撰那些了。

裴敏不解,問道:「所以,你是看在這些老弱病殘的份上,才沒有將狄彪交給大理寺?可我不明白,眾人皆是做得少說得多,而你做了這麼大一樁能收攏人心的善事,為何不告訴狄彪?」

賀蘭慎並不在乎這些虛名,風輕雲淡道:「我與司中關係緊張,因怕狄執事誤會我別有居心,倒不如不說。」

裴敏心中微動,有種多年不曾體會過的暖意湧上心間,遂笑道:「小和尚,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。」

她說得坦誠而不扭捏,無半分旖旎曖昧,卻令賀蘭慎有了一瞬的失神,腦中不由掠過她於棗樹下靠近的明豔容顏,陽光也變得燥熱起來。

今日心不靜,他下意識摸到腕上的佛珠,於牆角的花蔭下虔誠閉目,默唸《心經》。

「舍利子,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……」

身邊突然傳來清朗低沉的唸經聲,裴敏簡直一臉莫名,「???你在做甚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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