盆中水波盪漾,賀蘭慎仰頭撥出一口氣,抬手了把溼漉漉的發茬。來長安一個多月,一直未曾再剃髮,倒有些不習慣如今的樣子。想了想,他折回房中取了剃刀,沾了水,坐在石階上一點一點將新長出的發茬剃乾淨。
忽的門外一聲極細的輕響,像是野貓踩過樹枝。賀蘭慎停下動作,抬眼望向門外,「原來,裴司使也有窺牆角的習慣。」
又一聲細響,門外果然探出一顆笑吟吟的腦袋來。裴敏靠著門道:「整個淨蓮司都是我的,在自己家中,哪算得上‘窺牆角’?」
刀刃颳去發茬的沙沙聲清晰可聞,賀蘭慎眉間與下頜掛著晶瑩的水珠,有著少年人獨有的乾爽利落。裴敏也見過不少僧人,清一色的光頭裡,賀蘭慎算是頂好看的一個。
「小和尚,你當初為何出家?」裴敏明知故問,想聽聽和情報簿上不一樣的答案。
月色下,賀蘭慎回答:「渡己。」
「那你為何又要接聖旨入仕,回到這曾經毀了賀蘭氏的暗流中來?」
「渡人。」
一個「渡己」,一個「渡人」,頗有些少年凌雲志。
裴敏不知想到了什麼,目光變得幽深起來,彎起的嘴唇帶著些許自嘲,自語般道:「渡己容易渡人難,終有一天你會發現,除了你自己外誰也救不了。」
短暫的悵惘,她的眼睛又恢復了晶亮的色彩,笑著問他:「聽聞你還未曾吃晚飯,庭院中他們在炸蟲子,我來問你要不要也去吃一點?讓那些飛蝗在你肚裡度化……」
還未說完,賀蘭慎已無情拒絕:「不必。」說罷,端著銅盆起身走了。
裴敏在他身後佯嘆:「唉,小和尚好生絕情。」
過了四五日,裴敏去城外轉了一圈,幾乎每處都能看到捕蝗的吏民,蟲災情況好了許多。
回到淨蓮司正堂,她摘下帷帽擱在案几上,支稜起一腿歪坐著,問迎上來的朱雀道:「東郊那邊,情況如何?」
朱雀留守長安掌控情報蒐羅,不必參與滅蝗賑災,彙報道:「賀蘭慎將手下之人分為兩撥,白天以密網圍殺蝗蟲,阻止其向別處遷徙擴散。夜裡則用大火燎燒,如此交替,見效奇快,當地縣令及戶部度支皆對他交口稱讚。」
裴敏撐著額頭,哼道:「怪不得這幾日都不見他人影,原來是想了這法子,白天黑夜都守在那兒呢。」
應了那麼大一個賭注,她還是這副春困秋乏夏打盹的模樣,朱雀忍不住替她著急,詢問道:「他們那邊齊心協力,功績卓然,我們淨蓮司是否也要改變策略,把掙錢之事暫緩一緩?」
畢竟賣蝗蟲所掙的錢與贏了賭局想比,根本算不得什麼,人不應該植被蠅頭小利迷惑。
可裴敏根本沒聽進去,只道:「繼續賣,把生意鬧得越大越好。」
正說著,門外來了人。
靳餘垂頭喪氣地回來,後面跟著一臉盛怒的狄彪。
「怎麼了小魚兒,誰欺負你啦?」裴敏逗他。
「裴大人,有人和我們搶生意。」靳餘小跑到裴敏面前,迫不及待道,「這幾日長安諸多食肆、攤子都開始兜售油炸蝗蟲,連城外的小鎮也開始效仿,到咱們鋪子裡買的人越發稀少。因捕捉蝗蟲售賣的人越來越多,價格也越壓越低,如今只賣三文錢一勺啦!裴司使快想想辦法!」
狄彪道:「要不爺爺挨個去掀了他們的攤位,看誰還敢和淨蓮司搶生意!」
裴敏細細聽完,方笑得意味深長:「這是好事啊。」
「好事?」靳餘眨眨眼,不太明白。
「個鳥的好事!」狄彪怒吼,「老子的錢沒了!」
裴敏從躺椅中直起身,撐著額頭慢悠悠道:「我且問你們,天后安排給淨蓮司的任務是什麼?」
「滅蝗呀。」靳餘回答。
「我與賀蘭慎的賭局是什麼?」裴敏繼續問。
「誰先控制消滅自己範圍內的蝗蟲,就能成為淨蓮司的老大……哦!」靳餘露出恍然的神情,一拍手道,「裴大人的意思是,那些人去城外捕捉蝗蟲售賣,實際上是在幫我們儘快完成任務!」
「不錯嘛小魚兒,比狄執事聰明。」裴敏無視狄彪憤憤的眼神,慢悠悠說道,「天底下最能驅使人的,唯‘利益’二字爾。有如此多現成的勞力為淨蓮司滅蝗,競爭一大,價格壓低,能買得起蝗蟲吃的百姓也就越來越多,買主一多,商家就更願意捕捉蝗蟲,如此一來不出七日,蝗災便可得到控制,可不比賀蘭慎那日夜奔波不休、累個半死的法子要好些?」
方才還憂心忡忡的朱雀頓悟,佩服道:「所以,裴司使一開始就算計好了?」
「可是有個漏洞。」靳餘歪著頭思索道,「若那些人也跑到東郊去捉蝗蟲了,豈不是幫了賀蘭大人他們?」
裴敏笑道:「賀蘭慎的地盤遠,我們的地盤近,那些做生意的俱是人精,又怎會捨近求遠?自然要等城南近處的蝗蟲吃得差不多了,才會去遠的地方繼續捕捉。」
聽她這麼說,朱雀為方才懷疑裴司使而慚愧不已,望向她的眼神越發恭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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