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「他的主子惹了我,我便罰他。」裴敏過了好半晌才回應,抬眼瞥他,眼中蘊著惡劣的笑意,「小和尚,那繩結眼熟麼?還是跟你學的呢。」

綁住男子的是縛豬蹄的結,和那夜賀蘭慎綁裴敏回大理寺獄的如出一轍。

賀蘭慎道:「審問刑罰之事,當屬刑部和大理寺職責範疇。」

裴敏瞪大眼,佯做驚異:「呀,是麼?這麼說來,他們豈非要感激我俠肝義膽為其分憂?」

她這般說黑為白,賀蘭慎一時無言。

「賀蘭大人好像不大開心?那就好,你不開心我才開心。」裴敏輕笑,凝望少年的臉色,試圖捕捉他每一分一毫細微的情緒變化,「你所見之人,是不良人集結的惡鬼修羅;你所立之地,是長安城最黑暗的煉獄深淵。願賀蘭大人在此官運亨通,早日超生超度!」

「裴司使不必試圖激怒我。」

賀蘭慎一語道破,又道,「同僚為官,你我之間來日方長,有的是時間磨合。明早卯正集合,面議交接事宜。」

裴敏裝作沒聽見,慢悠悠朝外走,揚聲吩咐:「來人,將這疑犯關入水牢,直至他吐乾淨真話為止」

「裴司使!」身後傳來羽林副將的怒喝,「你身為下級當協助督察使熟悉環境、交接工作事宜,怎能拋下上司一走了之!」

裴敏頭也不回地出門去,笑得越發猖狂。

入夜,上元節的熱鬧才剛剛開始。

花燈在頭頂匯成光的海洋,東市街道兩旁擺滿了各色小攤,賣面具、賣吃食、賣胭脂水粉、玉佩香囊的,將道旁佔得滿滿當當。各色男女來來往往,買花燈猜燈謎,或是擠在平康坊的樓閣下爭相拋擲紅綃綢緞、頭花簪子等物,期待小娘子的垂憐……

市集空地中有人在耍百戲,裴敏站在人群外圍駐足看了片刻,忽而笑道:「什麼‘滾釘板’‘碎大石’的老把戲,假得很。他們若見過牢獄裡哀嚎的犯人,嘗過真正的筋脈寸斷、肉爛骨碎之苦,便沒興致操這樣的營生了。」

靳餘手裡拿了個胡麻餅咬著,聞言滿眼崇拜地望向裴敏:「裴司使,我何時也能像朱雀、沙迦他們一樣出任務捕犯人?」

裴敏失笑:「等你再長大罷,小孩兒。」

朱雀料想她大概是想起五年前的往事了,怕她不痛快,便岔開話題道:「賀蘭慎那邊,裴司使準備如何處置?」

裴敏道:「按計劃來,靜觀其變,先摸清楚他的底細。沙迦不是……沙迦呢?」

「我在!我在這!」沙迦高舉一隻手,費力地從人群中擠出,臉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鮮紅的口脂印,顯然又是仗著一張波斯人的稀有面孔逗小娘子去了。

他擦了擦臉,爽朗一笑,用帶口音的漢話問道:「什麼事?」

裴敏好笑道:「問你今日與賀蘭慎交手,幾分勝算?」

「他力氣很大!我像他這般年紀的時候,遠不及他身手厲害。」一談起下午交手的那少年,沙迦眼睛都亮了幾分,讚許道,「若是一對一單挑,我最多五分勝算。裴司使,那少年是個天才!」

也就是說,賀蘭慎那小和尚竟能和淨蓮司排名第一的刺客打成平手。

裴敏拿起路邊攤位上售賣的鬼面面具,罩在臉上比劃一番,復又放下,繼續朝前挪動道,「我倒越發期待了,且看看這小和尚會出什麼招數,鎮住本司的一幫妖魔鬼怪。」

「裴司使放心!不管大唐天子派了誰來監督,沙迦的心永遠都屬於你,永遠是你最忠誠的下屬!」說這話時,‘最忠誠的下屬’此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邊旋轉起舞的胡姬,還抽空吹了聲口哨,與胡姬眉來眼去。

裴敏十分感動,回應他……

「滾。」

一行人玩到子時方歸,淨蓮司內已沒有了賀蘭慎和其部將的身影,唯有交手時打碎的瓦礫、破損的圍牆被修繕好了,水缸也恢復原位。

看來賀蘭慎的人不住淨蓮司,也好。

裴敏梳洗完睡下,已是後半夜,朦朦朧朧睡下,感覺剛閤眼沒多久,便聽見庭院中傳來了催命符似的大鼓聲,咚咚咚,咚咚咚,震得人腦殼疼。

不一會兒,鼓聲停,有人沉聲高喊道:「少將軍有令,起床,點卯!」

裴敏歪七扭八地躺在睡榻上,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,懶洋洋掀起一隻眼皮望去:窗外黑漆漆的一片,狗都沒醒。

小和尚要完。

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翻身用被子矇住頭,繼續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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