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蓮司殿側有塊不大的校場,賀蘭慎領十餘親衛,從天色漆黑的卯時站到晨光熹微,集合大鼓兩刻鐘一敲,淨蓮司上下無一聽命前來,即便有幾個起得早的路過校場,也只是陰陽怪氣地冷笑一番便走了。
殘星寥落,天色微白。
「少將軍,快辰時了……」隨行校尉嚴明看了眼空蕩蕭瑟的校場,尷尬道。
賀蘭慎沒說話。又聽嚴明憤憤提議:「要麼,卑職將他們挨個揪出來!」
「不必。」賀蘭慎挺身佇立在清冷的晨曦中,戎服上都蒙了一層溼氣,卻沒有絲毫不耐,「只需揪住淨蓮司裡威望最高之人,其他人自會安分。」
「少將軍的意思是,擒賊先擒王?」嚴明想,莫不是要把裴敏從榻上拽出來,殺雞儆猴?
可她是個女的呀!
說來也巧,一條黑影鬼鬼祟祟地從側門圍牆上翻下來,歪襟斜帶,打著哈欠腳步虛浮地往寢所方向走。
這人一頭張揚的棕栗色鬈髮,腰後十字形交叉掛著兩柄波斯彎刀,正是在平康坊的脂粉堆裡廝混了一夜未歸的沙迦。
「來了。」賀蘭慎低聲,話說間已順手拔出嚴明的佩刀,用力一擲。
刀刃離手,迅如閃電,嗡的一聲釘進院牆之中,堪堪擋住沙迦前行的道路。
沙迦瞬間酒醒,眯著眼四顧,喝道:「誰?!」
視線與賀蘭慎交接,沙迦恍然。他垂首看著距離自己胸口僅有半尺的刀刃,眨眨眼,又屈指將雪白的刀刃彈得叮噹作響,隨即搖頭道:「這刀不好,我不要。」說罷要走。
自己的佩刀被嫌棄了,嚴明臉色霎時難看,心想:誰要送你刀?果然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下屬,這波斯人的腦子和裴敏一般古怪!
賀蘭慎喚住沙迦,握著黑鞘金紋的細長唐大刀道:「左執事,來切磋。」
沙迦眼底疲青,滿身酒氣,揮手道:「改日……」
「你膽怯了。」賀蘭慎逆著屋脊上的一線晨光,將右手從刀柄上鬆開,似是輕視。
「我害怕?哈,我害怕?」沙迦被激起了鬥志,回手搭在腰後的雙刀上,躬身抬眼,宛如野獸蟄伏,咧嘴笑道,「小兄弟,若是哥哥不留神傷了你,你可不要哭著鼻子去找大唐天子告狀!」
咚咚咚,咚咚咚,大鼓急促擂響,間或夾著刀刃碰撞的清越聲、或遠或近的談話聲,吵吵嚷嚷一片。
裴敏從被褥裡伸出頭來,將耳朵裡塞的棉花取出,眯著眼看了看窗外,天已大亮了。
寢房門外傳來靳餘刻意壓低的聲音:「噓!你們小聲點兒!裴大人還在睡覺。」
裴敏腦袋昏沉,長髮凌亂,閉眼還想睡,卻被吵得睡不著,便索性起身喚道:「小魚兒!」
「大人?」靳餘的身影映在門扇上,問道,「您醒了嗎?」
清晨有些冷,裴敏披著被褥坐在床榻上發呆,聲音沙啞道:「外面何事吵鬧?賀蘭慎的人還在?」
「嗯!」靳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,「新來的上司在和沙迦大哥切磋,二人打起來,大家都在觀戰!」
又打起來了?
到底是血氣方剛,一天天的就知道逞能鬥勇。
裴敏輕笑,而後忽覺不對勁:賀蘭慎並非沉不住氣的人,為何突然要和沙迦決鬥?
……莫非故意挑戰淨蓮司內第一高手,意在以實力震懾眾人,又可鬧出動靜引眾人前去觀戰集合,當真是一石二鳥之計!
外頭的談論聲和助威聲越來越盛,不用想也知道兩人交手是多麼精彩激烈。裴敏掙扎猶豫了一會兒,終究沒能按捺住湊熱鬧的心思,掀開被子下榻穿衣。
梳洗完畢,她拉開高櫃,伸手拿起一件翻領的胡服,想了想,又將這件常服收回櫃中,轉而取下一旁衣架上熨燙好的淺緋色女官服穿上,束好腰帶,長髮束成一髻後戴上幞頭,裹上網巾透額羅,明麗颯爽,噙著笑推門而出,順著靳餘的指引朝校場方向走去。
果然熱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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