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賀蘭慎推開裴敏翻身坐起,伸手去奪她手中的幞頭。裴敏迅速將幞頭背至身後,眼裡帶著挑釁的笑意,繼而朱雀飛身下來,擋住賀蘭慎的一招,連連退了三步才站穩。

相比朱雀,賀蘭慎打得臉不紅氣不喘,遊刃有餘。

凌晨呵氣成冰,裴敏裹緊了狐裘披風,指尖勾著那頂黑色的幞頭,立於暗處不動聲色地觀摩著賀蘭慎的招式。

他的身手少見的漂亮,天生神力而又幹脆利落,刀法不似常人那般兇猛陰煞,而是內斂沉穩,上身矯健,下盤穩固,拳拳帶風,招招破敵,佛珠串子纏在腕臂上,似是悲憫眾生,又似一道禁錮。

這樣的身手,便是在全大唐也屈指可數。

奇怪,為何這些年都不曾聽過賀蘭慎的名號?聖上究竟是從哪裡將他挖出來的?

眼瞅著朱雀快撐不住,再纏鬥下去也是無益。何況這般動靜,很快會引來金吾衛和大理寺的人馬,若和那群人起了正面衝突,事情就不是「逃獄」這般簡單了……

裴敏擅長及時止損,在心中權衡一番利害,隨即直身撫掌,輕喝道:「住手!」

朱雀應聲而停,賀蘭慎收勢負刀,望向裴敏,目光幽深沉靜,有種目空一切的強大。

「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」裴敏勾著幞頭晃盪,長嘆一聲道,「賀蘭大人既奉聖命而來,裴某也就不做垂死之掙啦,跟你回去便是。」

「大人!」縱使早就習慣了自家主子不安常理出招,朱雀依舊焦急得不行,低聲道,「大人三思……」

反正營救裴行儉的目的已到達,裴敏示意他不必多言,望向賀蘭慎:「走麼,小和尚。」

「我說你們倆,這就走了?」方才一直縮在牆角的朝食攤主顫巍巍探出半截身子來,指著地上狼藉一片的棚布和攤位,氣得鬍鬚亂顫,「我不管你們是情人還是仇家,公仇還是私怨,孤男寡女摟摟抱抱從天而降,砸了我的攤位就不管啦?天子腳下還有沒王法啦!」

方才從墜樓,那一方布棚已盡數傾塌,竹竿鍋碗折了不少,亂七八糟地躺在泥水中。

「就是就是,要賠要賠!」裴敏不知何時站到了攤主的陣營,勾著幞頭晃晃蕩蕩耀武揚威,幫腔道,「你們羽林衛總不能仗著自己受寵,亦或是年輕不懂事,就肆意毀壞百姓財物罷?」

賀蘭慎回刀入鞘,大步向前奪回幞頭。直到一絲一毫仔細戴得平穩方正了,他才走到那攤主面前,將隨身攜帶的軍中令牌送過去,低聲道了歉:「晚輩未曾攜帶銀錢,暫且以令牌抵押,天亮後必定前來贖回。」

說話沒有起伏,一板一眼,像個小古董。

正想著,賀蘭慎走回來了,示意裴敏:「走。」

裴敏橫行慣了,素有惡趣味,平日見著那些古板固執的假正經便想捉弄一番,看著他們拋卻清規禮教暴躁跳腳,便比什麼都開心。她存心為難,便道:「就這樣回大理寺?我這等身份,沒有囚車坐麼?」

賀蘭慎只是靜靜看著她作妖,像尊跳出凡塵的、沒有感情的石像。

偏生裴敏是個不怕死的,偏要試試這小和尚的底線在哪,將他拽入七情六慾的俗世之中。她懶洋洋,半真半假道:「我一天一夜不眠不食,沒有車,怕是走不動了。」

片刻的寂靜,賀蘭慎大步向前,走到裴敏面前站定,一把抓住她的腕子。

見他突然如此,裴敏反倒怔愣了。

路邊倒塌的攤位上有麻繩,賀蘭慎先刺啦撕下一塊薄布包住裴敏的腕子,隨即以麻繩飛速纏了幾圈打了個縛豬蹄的死結,動作一氣呵成。而後,他拉了拉麻繩的另一邊,直將裴敏拉得一個趔趄,方沉聲道:「現在,走得動了麼?」

裴敏看了看被縛住的手腕,又看了看賀蘭慎那張年輕聖潔的俊臉,有些一言難盡。

也不知該說這少年無情還是心細,腕上墊了柔軟的薄布,減輕了麻繩捆綁的疼痛,只是姿態著實難堪。

「放開大人!」朱雀將‘主辱臣死’的信念發揮到了極致,如狼般瞪著賀蘭慎,隨時準備殊死一搏。

賀蘭慎攥緊了手中的佩刀。

「幹什麼,幹什麼這又是?」裴敏看了眼以縛豬的方式綁住的腕子,氣笑了,「把刀收起來,我跟賀蘭大人回大理寺一趟,玩夠了自會回家。你們先回淨蓮司,記得讓老賈煮一壺好酒,備些好菜,給我接風洗塵去去晦氣。」

她言辭自信,必定安排好了退路,但朱雀依舊有些猶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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