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敏答道:「不知。」
「有無接應?」
「無。」
有些棘手。
朱雀眉頭一皺,低聲提醒自家主子:「因郝相之死,聖上對淨蓮司頗為猜忌,近期也許會藉機打壓。不如裴司使出城去避避風頭,裴公之事就交給屬下們去安排施救。」
「你們不行的,裴行儉這件事不能與大理寺起正面衝突,以免讓天子揪住把柄牽連天后。」僅是片刻,裴敏心生一計,「長安城的風越大,才越方便我辦事。既是不計後果代價,我倒有個法子……」
「什麼法子?」
「不是說郝處俊是淨蓮司殺的麼?很簡單,讓大理寺提審我,送我入獄。」
……
永淳元年,正月初三夜。
此時大理寺獄的最底層,兩點油燈在壁上跳躍,昏暗陰冷中,裴敏跪坐在墊了稻草的褥子上,裹著一襲雪白的狐裘,垂首低眉,正紙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些什麼。
看在天后的面兒上,相比其他褫衣受刑的罪犯而言,她的待遇已是超常奢華。
忽的有腳步聲緩緩靠近,在陰冷空寂的地牢中顯得格外清晰。裴敏頓筆,漫不經心抬眼一瞧,「咦,陳少卿?你也來啦。」
鐵柵欄外站了個約莫二十五六歲,穿著緋色官服、腰掛銀魚袋的年輕男子,正是大理寺少卿陳若鴻。他面容周正,劍眉鳳眼,兩點油燈的火光掠在他的眼中,叫人看不透喜怒。
見到裴敏在寫畫,陳若鴻目光一沉,以為她在寫認罪書,然而提燈靠近一看,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認罪書,而是張醜不拉幾的母夜叉畫像,畫像旁邊還批註兩列狷狂的行草,上書:
【法力無邊裴司使,鎮宅辟邪保平安】
陳若鴻的目光霎時變得一言難盡。
他微微皺眉,沉默了會兒方道:「裴司使在這,倒過得安逸。」
「尚可,只是這地牢裡沒有窗,看不到外面的雪景,又孤寂得很。若能讓同病相憐的裴老將軍來與我做個伴兒,聊聊天,一起痛罵大唐幾句,那是再好不過的了。」裴敏抬眼的樣子十分好看,眉形優美不失英氣,眼睫纖長,眸如點墨,蘊著慣有的淺淺笑意,卻不過是金玉其外,一旦露出張牙舞爪的本性,能讓人恨得牙癢癢。
譬如她此時明明言辭恣睢,偏又裝出幾分廉價的遺憾來,吹了吹那張畫技辣眼的宣紙,「怎奈裴公一生戰功赫赫,倒落了個和我這奸吏一樣的結果,可見做忠臣也沒什麼意思。」
「你在西獄他在東獄,相隔甚遠聊不到一塊去,且死了這條心罷。」沉吟了會兒,陳若鴻終於問道,「郝處俊之死,真是你們淨蓮司做的?」
裴敏捻了捻手上沾染的墨漬,神情散漫,「還沒到三司會審的時候呢,陳少卿如此這般,是想以權謀私私審我?」
陳若鴻眉頭皺得更緊些。
他說:「尋常犯人來此,都會吐露些秘密作為保命的籌碼,因為他們知道若是什麼都不說,沒了敲打的價值,只會死得更快。」
裴敏慢吞吞道:「你都說了,那是‘尋常犯人’。可我不是尋常人,只要我想走,大理寺困不住我。」
「既如此,等著瞧。」陳若鴻回以冷嗤,吩咐身後獄丞道,「明日會審前,恐淨蓮司的那群瘋狗會來劫獄,務必加派人手看管好她,一隻蒼蠅也別放進來!」
獄丞領命稱「喏」。
亥時,裴敏在獄中伸臂撐腰,活絡筋骨。
眾獄吏:「假意放鬆,裴司使定有陰謀!」
子時,裴敏打著哈欠,趴在案几上瞌睡。
眾獄吏:「故弄玄虛,裴司使定有陰謀!」
寅時,大家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鬆懈下來,守衛之人也哈欠連天,靠著牆打盹兒。
寅正,大理寺被一片鳴鑼敲鼓之聲驚醒,有人高呼「有刺客」,霎時鑼聲鼓聲,火把通明。大理寺傾巢而動,獄丞率領所有獄吏從四面包抄趕來,一片混亂。
待眾人匆匆趕到的西獄一瞧,不由怔愣。
只見地牢緊鎖,裴敏正懶洋洋坐在墊了稻草的褥子上,一派氣定神閒的模樣,打著哈欠道:「怎麼了這是?著急著忙的,攪了人家的美夢。」
怎麼回事?
獄丞臉色變了幾變,轉身厲聲質問道:「方才誰敲的鑼?」
獄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面面相覷,都說不出來警報最先是誰敲響的。
俗話說「一鼓作氣,再而衰」,鬧劇過後,獄吏們熬了一整夜已疲憊不堪。獄丞心細,並未放鬆警惕,指著值夜的小隊道:「盯緊她,出了什麼事唯你是問!」
於是,眾人又提刀拿棍,烏拉拉散去,只留下一隊人寸步不離地看守。
裴敏撐著腦袋閉目養神,心裡計算著時辰。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牢獄外傳來幾聲悶哼,繼而是噗通噗通到底的聲響,再睜眼時,那一隊獄吏已盡數被打倒在地。
僅剩的一名獄吏走到柵欄前,陰影在他身上褪去,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,正是司監堂執事朱雀。
朱雀彎腰從昏迷的獄吏腰間尋到鑰匙,開啟牢門,朝裴敏恭敬道:「屬下來晚了,請裴司使恕罪!」
原來方才的鑼鼓聲只是為了聲東擊西,朱雀趁亂潛入大理寺獄吏的隊伍之中,輕而易舉地尋到了關押裴敏的準確位置。
裴敏撣了撣衣袖上沾染的稻草,閒庭信步般從大開的牢門中走出。
而與此同時,義寧坊的波斯胡寺上,一名白袍金刀的少年武將迎風挺立,腳踏積雪,背映蒼穹,衣袍獵獵,如驚鴻俯瞰長安城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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