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
三十兒早上,家裡都在掛燈籠分紅包,女人和孩子擠在假山邊放炮仗,仇鸞到了,帶著十二個錦衣衛,個個穿綵衣,頭上簪雙枝梅花,抬著禮來給屈鳳拜年。

他們來府上這事兒,屈鳳是有點難做的,畢竟詠社唯一立得住的就是反閹黨的旗子,可織造局的面子他不敢不給,穿戴齊整了,在天井裡迎著,見面頭一句就是:「下官屈鳳給督公拜年!」

仇鸞今兒是真漂亮,帽巾左邊插著一隻新拔的雉雞尾巴,小劍似的,襯得人極精神,身上一件大紅織金妝花蟒龍羅,隨便拱拱手:「給屈大人拜年!」

他目中無人地登堂入室,屈鳳只能在後頭跟著,邊跟邊朝一路的女眷使眼色,讓她們躲下去。

「甭迴避了,」仇鸞擺手,很不當事地笑笑,「我也不算是個男人。」

聽了這話,屈鳳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有不好的預感,上了堂,擺下茶,仇鸞坐主位,他在下手客席站著,一抱拳:「該下官去拜會督公的,不想督公倒先來了!」

這話當是客套也好,當是疑問也罷,總之仇鸞沒答他,稍動了動指頭,叫錦衣衛端上來一個錦盒:「老祖宗叫我給令尊帶的。」

盒子開啟,是一壺酒並兩隻杯,屈鳳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:「家父病重臥床,下官替家父跪謝老祖宗盛情!」

「聽說了,」仇鸞招呼他起來,「來,咱倆替你爹把它享用了。」

說著,錦衣衛就來開塞倒酒,屈鳳被仇鸞叫到身邊,恭謹坐下,殷勤地碰杯:「往後還望督公多垂憐。」

「好說。」仇鸞端著杯,看著他喝,屈鳳做了個喝的樣子,半道突然想起什麼來,酒未沾唇,「督公,鄭銑那邊……」

仇鸞把眼睛眯細,慢慢地笑了:「他是東廠那一枝兒的,遲早要剪。」

藉著話頭,屈鳳把杯放下,恨恨地說:「督公若要剷除鄭銑,下官願效犬馬之勞!」

仇鸞看著他那隻杯,不大高興地撇嘴:「哎,你酒沒喝呀。」

屈鳳連忙把杯又端起來,討好地笑:「督公沒飲,下官不敢先飲。」

仇鸞比他笑得開笑得放肆:「好好,我先喝,」他把杯端到嘴邊,一仰頭的事兒,卻因為什麼也耽擱了,皺了皺眉:「有個叫金棠的……是不是死在鄭銑手裡?」

聽到那個名字,屈鳳像兜頭捱了一拳,愣住了:「督公是……聽誰說的?」

「鄭銑那一樁樁一件件,來南京前我跟人打聽過,」仇鸞敲了敲兩人之間的小桌,「聽說這個金棠跟你也有交情?」

屈鳳的嘴立刻動了,像是想說什麼,可沉吟了半晌,出口卻是:「點頭之交而已,一共沒說過兩句話。」

仇鸞的神色變了,胳膊肘支在桌沿上,露骨地和他拉開距離,靜了一陣,突然說:「把酒喝了。」

屈鳳低頭瞄一眼那杯酒,假咳了兩聲:「下官咽喉不適,不能飲……」

仇鸞一巴掌拍在桌上,那一打錦衣衛隨即動起來,摁著屈鳳的,扒嘴巴的,灌酒的,堂上的丫鬟嚇壞了,撲簌簌跪在地上,抱著腦袋發抖。

「本來想跟你來文的,」仇鸞嫌棄地抖抖袖子,「逼我動武!」

錦衣衛鐵桶一樣把屈鳳圍在當中,隔著一堵人牆,他痛苦地叫喊:「為什……為什麼!」

仇鸞拍了拍就近一個錦衣衛的胳膊,把自己那杯酒也遞過去,緊接著就聽見屈鳳嗆了嗓子的咳嗽聲。

「我都到南京了,老祖宗還要你幹什麼,」仇鸞笑著起身,搭著他那夥錦衣衛的膀子,斜靠著往裡看,屈鳳已經七孔流血,沒幾口進氣兒了,「鄭銑那枝兒多餘,你以為你們詠社這枝兒就不多餘?」

他冷冷的,看屈鳳瞳仁裡的光渙散開來,在椅子裡一點點死去:「從今往後,」他說,「南京的天上只能有一片雲彩。」

「死了。」錦衣衛回頭,語氣有些沒大沒小,仇鸞並不介意,低聲吩咐,「到他書房,文書、信件,帶字兒的全給我搜出來!」

錦衣衛明白他的意思,屈鳳和鄭銑鬥得這麼兇,手裡一定攥著不少黑賬,從他這兒拿現成的,省了他們一點點去攢。

仇鸞留下一半人手,大搖大擺地往堂下走,半路指著一個丫鬟,嚷了一句:「你家少爺病死了,找人收屍吧!」

謝一鷺敞著房門,哼著小曲兒掃地,桌上放著兩條魚和一掛肉,是塾裡給的,外頭院門響,他放下掃帚一看,廖吉祥回來了,拎著一壺酒和幾包熟食。

「怎麼才回來?」謝一鷺接過他手裡的東西,隨口一問。

大街小巷滿是鞭炮聲,廖吉祥假裝沒聽見,他回來得確實晚了,臉蛋紅撲撲的,有害羞的情態。

謝一鷺沒注意,把紙包開啟,把散酒倒上,拉著他的胳膊,抓一塊熟食餵給他,這時廖吉祥眸光一閃,沒敢看他,謝一鷺才覺得不對:「怎麼了?」

廖吉祥沒作聲,把頭低下去,搖了搖。

謝一鷺端著他的下巴讓他抬頭,廖吉祥抬起來了,那樣一張紅臉,含羞帶怯的,比花兒還豔:「跟我說,怎麼了?」

廖吉祥好像是羞壞了,垂著眼睛悶聲嘀咕:「沒事。」

謝一鷺知道他的性子,不能勉強:「來,」他攬著他往桌邊帶,一攬,廖吉祥就瑟瑟打了個抖,謝一鷺蹙起眉頭,一把將他摟緊,「到底怎麼了,外頭碰上壞人了?」

謝一鷺想起東大影壁,他怕廖吉祥也遇到那種事,可看他的樣子,沒有傷,只是莫名有些羞答答的。

他放開他,憨憨地笑:「我想了幾個字謎,你幫我看看。」說著,他去提筆,廖吉祥取來酒,一人一盅,慢慢地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