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住他的腰,一把扛起來,顫巍巍往河邊走,胖子沒說什麼,瘦子似乎才反過勁兒,愣怔地問:「那小子剛才……是不是摸他……那兒了?」
胖子厭煩他:「人家下邊傷了。」
瘦子扒拉他:「你說噁心不噁心,兩個大男人,」想想,他又覺得不對,「太監的下邊騷哄哄的……哎喲,倒找我銀子我都不碰!」
「人家樂意,」胖子拿話噎他,「你管呢。」
「真不知道那小子圖啥,」瘦子很譏誚地抱著胳膊,「現在就這樣,等老了,他得當爹伺候!」說著,他忽然想到那太監也許永遠等不到「老」了,便訕訕地住了口。
他望向河邊,遠遠的看不清,只看見謝一鷺脫了鞋涉到水裡,十月了,水應該是冷的,他撇開浮萍,用一個木缽盛上清水,仔細往廖吉祥光裸的兩腿間揩抹,邊揩,邊絮絮說著什麼,大略是「水涼,忍一忍」之類的吧,這時候日頭西斜,倦倦地拖出一片紅霞,他們那有違人倫的樣子,在漫天的金紅中竟然還生出些許綺麗來。
「走啦!」瘦子煞風景地吆喝,「再磨蹭,趕不上船了!」
船是茅船,三五人長,一臂來寬,四個人擠在艙篷裡,靜靜地聽外頭船伕的划槳聲。
廖吉祥是謝一鷺背上船的,把人放下來時,謝一鷺肩背上已經被木枷生生壓出了一道印痕,要是掀開衣衫來看,會看到血紅的一條瘀傷,但他什麼都沒說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喝點水。」胖子把水袋遞給他。
謝一鷺道了謝,接過來並不喝,而是餵給身旁的廖吉祥,廖吉祥怕再有尿,不願喝,瘦子就趁機把水袋搶回去,咕噥了一句:「不識抬舉!」
小船搖啊搖,搖得人昏昏欲睡,謝一鷺照例給廖吉祥收拾頭髮,把他額頭和鬢邊零散的髮絲攏上去,綁紮好,這時候瘦子站起來:「划槳聲怎麼停了?」
確實,船伕夜裡偷懶了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瘦子更像是出去透風的,連棍子都沒拿,誰也沒當回事,可當胖子眯著眼半睡不睡的時候,艙板被從外頭掀開,瘦子回來了,耷拉著腦袋,突然死屍一樣倒下去,轟地拍在地上。
所有人都驚跳起來,悚然地盯著左右晃動的艙板,隨著浪聲,它「嘎吱」作響,胖子緊張地抄起棍子:「遇上水鬼了!」
謝一鷺蹲下去探瘦子的鼻息,有氣,只是暈了:「水鬼?」
「水上劫道的。」胖子聽著外頭的動靜,不像人多的樣子,他大著膽子往外走,剛掀開艙板,就被什麼東西兜頭一擊,癱倒在瘦子身上。
這一刻,謝一鷺什麼也沒想,橫跨一步擋在廖吉祥身前,打定了主意,跬步不移。
等了一陣,艙板外有輕微的腳步聲,謝一鷺很怕,兩眼驚恐地瞪得乾澀,忽然,廖吉祥的頭從後靠過來,溫熱地搭在他肩膀上。
廖吉祥沒說話,但那意思好像是要和他一起就死,一霎時,謝一鷺的心放下來,扭過脖頸,用嘴去碰廖吉祥的面頰,他瘦了,皮肉冰涼,謝一鷺把心一橫,從凹陷的腮邊蹭過去,一口含住那張嘴唇,這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吻了,他想,於是不管不顧地拼命吸吮。
廖吉祥輕輕回應他,不大膽,但纏綿悱惻,這時艙板被掀開了,一個什麼人走進來,他倆都沒去看,在絕望中放縱地繾綣,驀地,那「水鬼」切切叫了一聲:「督公!」
謝一鷺立刻鬆開廖吉祥,驚詫地看過去,頎長的身量,筆直的肩膀,胸口彆著雙刀,有一股灑脫不羈的勁頭,是梅阿查!
「七哥?」廖吉祥連忙遮住溼漉漉的嘴巴,有些窘。
梅阿查是憎恨謝一鷺的,把他往旁邊狠狠一推,撈著廖吉祥的腰,要把他往外帶,謝一鷺起身和他爭搶,但心念一動,他想明白了,廖吉祥跟著梅阿查走,才有活路。
他放手了,非但放手,還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,零零碎碎往廖吉祥懷裡塞,廖吉祥隨即反應過來,掙扎著不肯就範。
「要走,」他朝梅阿查喊,「帶著他!」
梅阿查不理,抽刀就要給他開大枷上的鐵鎖,廖吉祥也是發狠了,居然拿枷頭往他身上撞,一撞,梅阿查吃痛的空當,他反過身,跌回謝一鷺身邊。
謝一鷺心裡頭是甜的,越甜,越是不情願地推拒:「你走吧……」
廖吉祥深深望進他眼裡,有幾分乞求地說:「別把我往外推,」繼而,他又冷硬起來,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魄,「沒有你,還不如死了!」
他是說真的,謝一鷺知道,梅阿查也知道:「老八!」他痛心地詰問,「我們這麼多年情分,還比不上一個外人嗎?」
不是比不上,是不能比,廖吉祥低著頭不答他,少頃,梅阿查妥協了:「好,」他抖著嘴唇,「只要你跟我走……」
「又能逃到哪裡去呢?」謝一鷺突然說,「到哪兒不是擔驚受怕,」他心虛地看梅阿查一眼,「帶著我們,」聲音小下去,「你一輩子不得安生……」
就這一句話,廖吉祥下了決心:「七哥,」他淡漠地叫梅阿查,「我不走了,」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,也不是走投無路的頹唐,他很冷靜,甚至殘忍,「我要跟他死到一處。」
「你瘋了!」梅阿查怒吼,喊聲把船篷震得撲簌,他發了瘋似地指著謝一鷺,「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!」
廖吉祥不迎他的鋒芒,像是昏聵了,梅阿查不得不緩和下來,可憐巴巴地哀求:「我們一起走,三個人……」
廖吉祥陡然笑了,笑得乖戾:「三個人?」他凌厲地瞥向梅阿查,「我還不瞭解你麼,你容不得的人,都活不長。」
梅阿查的臉整個垮下去。
「走,」廖吉祥已經一無所有了,仍然傲慢地對他發號施令,像個張狂的主人,又像個任性的孩子:「你走!」
梅阿查卑賤地,幾乎要給他跪下:「沒有你……我怎麼活?」
說到底,廖吉祥是個狠心的人:「隨你怎麼活,」他背過身,連一絲奢望都吝惜給他,「天大地大,有的是廟子,你在佛祖那兒了此殘生吧。」
這話說得輕巧,謝一鷺卻分明見他沉重地合上了眼睫,倏忽間,面頰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