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銑給了阮鈿五十兩打發他走,然後斜靠在椅子上,懶懶地問屠鑰:「又怎麼了。」
「我們身邊的人得查一查。」屠鑰把那沓紙遞給鄭銑,眼神卻緊跟著走出老遠去的謝一鷺,鄭銑瞧見了,一個番子跟屠鑰過眼色,隨後返身出去。
「你查他?」鄭銑沉下聲音。
查了,屠鑰讓人跟著謝一鷺有一陣子了,那小子夤夜進過織造局,但他不稟報:「從今天起,所有人都得查。」
鄭銑狠狠瞪了他一眼:「查人,你先問過我。」
說罷,他展開手裡那沓紙,密密麻麻的小楷,有十來頁:「看著就頭疼,」他把紙拍在桌上,「說一說。」
「從正陽門上扯下來的,」屠鑰站在那兒,居高看著鄭銑一副病懨懨的模樣,想起那天振臂一呼的廖吉祥,心裡陰惻惻的,「應該是詠社乾的,細數了督公的二十條‘罪狀’,我讓人查過,各座城門上都有,連夜全下了。」
鄭銑喝著湯,像是不大當回事:「罵我的人多了,隨他們去!」
「可這上頭,」屠鑰指著紙上新鮮的墨跡,「好幾條都是機要事,不是心腹人無從得知,督公,身邊有人!」
鄭銑喝湯的手停了停,挑眉看著他:「我的身邊人,不就是你麼?」
說罷,他哈哈大笑,屠鑰真有些惱了,憤然地:「現在不是玩笑的時候!」
「好啦,在南京,什麼事是我摁不住的,」鄭銑站起來,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讓你給龔輦備的禮,備了嗎?」
屠鑰黑下臉,不出聲,鄭銑輕輕踹了他一腳:「備沒備?」
「他有功,上頭調他進京,見面禮該他自己備,我們還管他那閒事?」
「畢竟救過我們一命,」鄭銑含著笑,「再說了,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了,」他頗鄭重地提醒,「備厚點兒。」
屠鑰覺得他話裡有話,可想不明白,將就著點了頭。
梅阿查幾乎是把金棠的房門撞開的,反手關上門,他憤憤罵了句娘,金棠躺在床上,肋側的傷還沒好,看他氣哼哼的,勉強坐起身。
「他在外邊買了個院子你知道嗎!」梅阿查在床前來回地踱。
金棠掀開被,慢慢下地:「督公?」
「就在西安門三條巷!」
「那不是……」謝一鷺的家,金棠去過。
「他讓那小子騙慘了!」
金棠捂著傷處給梅阿查倒茶:「督公有分寸……」
「他已經連著幾夜沒回來住了!」
金棠端茶的手抖了一下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,廖吉祥和謝一鷺越好,越顯得他孤苦伶仃:「謝一鷺也不是什麼不正經的人。」
「他正經?」梅阿查惡狠狠地瞪過來,兩個眼睛像是要噴火,「他正經,他把人往床上騙!」說完,他好像也覺得這話重了,訕訕地端起茶,「我弄死他。」
金棠看了他一眼,嘆一口氣:「你弄死他,督公怨你一輩子。」
梅阿查像是被嚇住了,愣愣地盯著他。
「督公這輩子沒快活過,就這麼一個快活,還讓你掐滅了。」
「可我……」梅阿查不甘心,「我一想那個混蛋每天夜裡都對他幹些什麼樣的齷齪事,我就憋屈得受不了!」
「那事你幹得了麼?」金棠輕佻地問,像是詰責,又像是提醒,「幹不了,就別去想。」
梅阿查干不了,卻還剋制不住要想:「他太傻了,」他說的是廖吉祥,「誰會對一個太監動真心呢,他偏給人家掏心掏肺!」
這話深深刺傷了金棠,他怔在那兒,腦子裡反覆盤旋著屈鳳那句話:你以為自己是哪種身份,你就是個太監!
廖吉祥也是太監,可有人騙他,而自己呢,連個肯用心騙一騙的人都沒有。
「……棠……金棠!」梅阿查放下茶,站起來,看出了金棠的不對勁,「你怎麼了,渾渾噩噩的。」
金棠遲滯地看了看他,笑了:「沒事,肋骨疼。」
梅阿查真當他是傷口疼,扶他到床上躺下:「兵部把民變的事兒捅上去了,」他扯過被子給他蓋,「那個屈鳳,把一盆子屎全扣在督公頭上。」
金棠一把抓住他的手,不知道是揪心屈鳳,還是廖吉祥。
「沒事,」梅阿查拍了拍他的手,「天塌了有老祖宗頂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