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
再分餅子,是第二天晌午了,幾百號人窩在二進院的小廳上,乞丐似地伸著手。昨天一人有兩塊餅子,今天只有一塊,奇怪的是,這回再沒有人抱怨。

張彩和亦失哈擠在一起,手在袖子底下緊緊拉著,就那麼一小塊餅,張彩還往亦失哈手裡塞:「這餅太硬,我不愛吃。」

亦失哈知道他說假話,揮開他的手:「我不要。」

「拿著,」張彩又耍小脾氣了,擰著眉頭,「我知道你的飯量,快!」

亦失哈盯著那塊餅:「那你怎麼辦?」

張彩嘻嘻笑著,還是那句話:「有你,我怕什麼。」

亦失哈遲疑地接過餅子,若有所思地擺弄,用一種輕微的聲音說:「哪天我要是不在了呢?」

張彩自信滿滿:「就是死,你也得跟著我!」

這時候前院傳來「咣噹」一聲,極沉,極重,像從地底下轟上來一樣,廳上瞬間靜了,很快,第二聲響起來,張彩和亦失哈可以肯定,是破門錘撞擊的聲音。

「他們有破門錘!」阮鈿在小廳一角朝他的人打手勢,意思是讓他們聚攏。

屠鑰把身體擋在鄭銑前頭,愣愣地有些發懵:「破門……錘?」

他沒帶兵打過仗,沙場見識甚至不如咬文嚼字的金棠,那兩千個兵之前一併撤到東西兩側的跨院了,聽見阮鈿這話,全拔刀出鞘,齊齊的金屬聲過後,是一片耀眼的鋒刃光。

鄭銑有些嚇破了膽的樣子,胡亂吩咐:「去、去請我的鸞筆仙兒來!」說著,他朝不遠處的謝一鷺招手,「過來,探花郎的手氣好!」

這種時候居然扶鸞請神……謝一鷺勉強著不願起身,廖吉祥先他一步站起來,沉穩地叫了一聲:「梅阿查。」

梅阿查沒馬上應,而是「撲通」一下跪倒:「督公……」

廖吉祥沒讓他說話:「什麼時候了,還糾纏我這條斷腿!」

梅阿查只有短暫的遲疑,旋即站起來,迅速張羅人給他掛甲,這些人訓練有素,廖吉祥的甲還沒上完,擲地有聲就是一句:「我的人在哪裡!」

小廳上,還有廳下頭,齊刷刷站起來一批宦官,有幾十個,雪亮的刀在手裡握著,似乎早等著主人一聲令下。阿留在那裡頭,過小拙看見了,急得在原地跳腳:「阿留不能去,他傷著了,不能去送死!」

廖吉祥側目瞧他,阿留立刻擠出來,帶著一身傷跪倒在廖吉祥腳邊,廖吉祥既像個父親又像個母親,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頭頂,摩了摩,緩緩說:「過年就十六了吧,是男人了,自己的路,自己去選。」

說完,他拖著那條殘腿,昂著頭顱,從人群中邁出去,他的人跟著他,當中就有阿留,狠心地,沒去看過小拙一眼。

謝一鷺站在鄭銑旁邊,盯著那個遠去的羸瘦背影,在柳滿坡外、在小老泉邊,他無數次覬覦過、描摹過的背影,悽愴得心都要碎了,強忍著喊出那個名字的衝動,他旋踵撲倒在鄭銑腳下,猛地一抱拳:「督公,下官請戰!」

不等鄭銑反應,屠鑰跟著一起跪下,出乎謝一鷺的意料,也是請戰。

鄭銑明顯發怒了,他大怒的時候不是橫眉立目,而是含著某種莫測的笑意:「你們要當英雄,咱家不攔著,可要去,就光桿著去,」他笑得冷豔,「別想帶走咱家的一兵一卒!」

屠鑰繃著臉,沒動彈,謝一鷺站起來,算是領了命,他看看自己空蕩蕩的腰間,對屠鑰說:「借我一把刀。」

屠鑰的手慢慢往自己的繡春刀上移,先是握緊了,而後又鬆開,沒肯借他。

謝一鷺慘淡地笑了,決然往外走,邊走,邊執拗地問:「在座諸位,誰與我同去!」

誰會跟他同去呢?回答他的只有一陣死寂。

「織造局去了!」他喊,廳上「唰」地低下一片頭,他又喊,「廖吉祥去了!」

「胡鬧!」鄭銑看不下去,朝底下人一揮手:「把那呆子給我拿下!」

立即有三五個宦官上去,把謝一鷺摁在底下,他拼命掙扎,最後是屠鑰沉下心,一拳頭把他打昏了。

消停下來再去聽,撞門聲已經沒了,取而代之的,是激烈的兵器迸擊聲和人聲嘶喊,所有人都知道,那是織造局在捨身血戰,可他們都裝作聽不見,有的掏出佛珠來絮絮地數,有的乾脆閉起眼睛假寐。

刀槍聲越推越遠,這種變化每個人都感覺到了,廖吉祥的人用自己的命保了他們,而他們是那樣聰明,坐擁著兩千個甲兵,不肯稍涉一涉險。

夕陽西下的時候,街上又傳來人馬的雜沓聲,廳上的人再一次緊張起來,這回沒有廖吉祥挺身而出,他們驚惶地擠作一團,戰戰兢兢地念咒祈佛。

然而,那些腳步還是衝著這邊來了,至少有上百人,二進院的門是用大石頭頂死的,這時候被大力地從外推撞。

「還等什麼!」鄭銑指著屠鑰,指著那兩千個給他保命的人,「給咱家灌上去!」

沒等他這邊灌呢,那邊院門轟然一下就被徹底衝開,所有人都有剎那的顫抖,湧進來的是兵,正經八百的官兵,劃一地扎著油皮鎧,小旗上單打一個「龔」字。

是龔輦的人!鄭銑幾乎要喜極而泣,他戰慄著從高位上起身,推開眾人往外擠,親自去迎他的英雄。

遠處,龔輦被將士簇擁著也朝他而來,離著有五六步距離,他停下了,該單膝跪下說一句「末將來遲」的,他卻匆匆地把人群逡巡一遍,興師問罪地喝問:「廖吉祥呢!」

他了解那個人,他一定是帶人衝出去了。龔輦把手裡帶血的刀扔在腳下,憤怒地瞪著鄭銑:「他是個瘸子!」他轉而又去質問周圍的人,「你們怎麼能讓他去!」

鄭銑的臉色如何形容呢,像燒熱的爐子被一把澆滅,又像新打的櫃子被從中劈開,慘不忍睹。

正這時候,廖吉祥帶著一夥血淋淋的人回來了,梅阿查、阿留幾個都在,只有金棠被人架著,肋骨上深插著一把短刀。

他們活像是血人,從頭到腳冒著死亡的腥臭,屠鑰怔怔地盯著看,像是沒見過,又像是魂牽夢縈了許久,他從後頭衝過去,迅速招呼人把金棠往後院抬。

廖吉祥沒什麼大傷,但胸甲上的皮子全砍爛了,看見龔輦,他春風沐雨般笑了一下,笑過,臉孔忽地凝固,像龔輦在人群中找他一樣,他惶急地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,抖著嘴唇,遲疑地問了一句:「謝一鷺呢?」

龔輦皺起眉頭。

廖吉祥轉身又往各個角落看,沒有,全沒有,他不在這裡:「謝一鷺呢!」他剋制不住嚷了一聲,把所有人都嚷愣了,驚懼而不解地看著他。

廖吉祥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,膝蓋骨停不住地抖,稍一想象謝一鷺可能的下場,刀子就從手裡滑出去,砸在地上,「叮」地一響。

顧不上撿刀,他返身往外奔,從二進院敞開的大門,能看見前院滿地的狼藉,那些狼藉中有一扇破碎的門扇,是被破門錘從門框上撞下來的,順著那些殘片看出去,是混亂過後蕭索的街景,被夕陽曬紅的長街上忽然拐過來一個人,高個子,扛著一把犁,犁頭上有血,傴僂著背,那窩囊的樣子正是謝一鷺。

廖吉祥心中的一鍋滾水瞬間冷卻下來,看見那個人,他就像鳥兒傍枝、歸棋落子,有了著落。遠遠的,謝一鷺也看見他了,扔下犁就朝他跑,跑沒兩步,像是想到什麼,慢下來,謹慎地和他錯開了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