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留到鄭銑府上的時候,是半夜,身上中了幾刀,都是皮外傷,臉上一處口子豁得大,黑血糊了半個下巴。過小拙瑟瑟扒著他,這種場面他沒經過,冷冰冰的刀鋒從身邊劃過時,像是把魂靈都一分兩半了。
他們到的算晚的,進門時院子裡已經被車馬擠滿,全南京的大門大戶都到了,其中不乏詠社的高官。阿留邊解腰上的布繩邊往堂上瞥,鄭銑坐在主位上,身邊是屠鑰和謝一鷺,他手裡不停搖著什麼東西,往桌上一撒,是算卦的大錢。
東西兩席依次坐著許多大員,東邊是詠社,有那個壞了腳的屈鳳,阿留放過小拙下地,怕他腳軟站不穩,特地扶著他上去,過小拙臨要跨上大堂,突然回頭抓住他:「你呢,上哪兒去?」
阿留朝門口指了指,他回家。
「南京頂硬的兵都在這兒了,就廖吉祥那點人,屁用不頂,」過小拙輕蔑地說,手卻攥得很緊,「你留下。」
阿留還是那個傻樣子,憨笑著搖了搖頭,一笑,臉上的血口子就從裡翻開。
「你傻呀,」過小拙往堂上看了一眼,小聲說,「出去就是死!」
阿留往下推他的手,過小拙不敢置信地瞪著他,也不管周圍是不是有人、鄭銑是不是看著,耍起賴來,死拽著他不撒手。
這時候大門開了,又有人馬到,過小拙和阿留轉身去看,來人浩浩蕩蕩,有幾十口,打著織造局的燈籠,人人佩刀,那整肅的氣勢把堂上的鄭銑都鎮住了,他緩緩站起來,半天,才冷笑著說:「哦喲,好大的排場!」
坐在滑竿上的是廖吉祥,戴著抹額,罩甲下是牛皮靴,他的人都穿鎧,從梅阿查到亦失哈,個個短打扮,一動,便有蕭颯的殺氣。
阿留拂開過小拙,義無反顧走向他的督公,把臉上的血一抹,徑直站到自己的位置上。梅阿查把廖吉祥從滑竿上攙下來,託著手往堂上請,所有人,不管是老者還是後生,乖乖地全站起來,低下頭,恭迎這位年輕的大璫。
廖吉祥目不斜視,跛著腳,直朝著鄭銑而去,邊走,邊偷偷和謝一鷺對視,稍縱即逝的一眼,卻像熱油燙了手、針尖兒紮了肉,有電光石火般的悸動。
謝一鷺忙別開臉,他不敢看,一看,滿心的汙穢便要露餡,一看,那個光著身子的人就闖進腦海,痴傻地舉著手,膽怯地問:吃了這個,就能起陽嗎……
謝一鷺一把捂住臉,生怕自己不尋常的羞臊被眼尖的看客發現,廖吉祥這時候坐下來,緊挨著鄭銑,他們離得那樣近,近得聞得見彼此身上的味道,冷冷的檀香,箭一樣射在心坎上。
「加急文書發了幾封了?」鄭銑突然問屠鑰,不等他答,「啪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「龔輦到哪兒了!」
這火不是衝屠鑰,而是發給廖吉祥看的,可廖吉祥呢,端端的不動不破,真像個菩薩、像個佛陀那樣,與世無爭了似的,堂上沒人敢出一點聲音,極安靜,能聽到鄭銑袖子裡熱鬧的蟋蟀叫。
天很快大亮了,一宿沒睡,也沒人覺得困,因為遠遠的,能聽到城那頭的喊殺聲。卯時一刻,屠鑰張羅著發第一頓餅子,餅是金絲餅,卻有詠社的人悄聲抱怨:「堂堂南京鎮守府上,連道下飯的菜也沒有麼?」
鄭銑聽見了,正要發怒,梅阿查先踹了桌子:「這麼多人,你想吃菜,自己出門去買啊。」
那人沒出聲,他們一夥的紛紛把目光投向屈鳳,屈鳳不得已,拄著拐站起來:「織造局就省省吧,」他斜睨了廖吉祥一眼,「南京有今天,還不是要拜……」
「屈鳳!」謝一鷺一嗓子把他吼住了,那猙獰的模樣很不尋常,屈鳳一時愣怔,茫然地和他對望。
他們曾是無話不說的摯友,現在卻形同陌路了。
葉郎中站起來,替屈鳳說話:「謝一鷺,你別一屁股坐歪了,說到底你是兵部的人!」
「行啦!」鄭銑終於火了,一手把小茶桌掀翻,指著葉郎中的鼻子,「在咱家的地方欺負咱家的人,愛待待著,不愛待滾!」
這話很重,葉郎中年紀也不小了,卻忍下來沒反嘴,默默坐回去。
能聽出來,城裡的喊殺聲越來越大,有時候猛然冒出那麼一兩聲慘叫,像是近在咫尺似的,大堂上人心惶惶,沒人願意再輕易說話、胡亂出頭。
傍晚的時候,有人拍大門,院子裡靜,那「咚咚」的敲擊聲聽起來十分可怖,堂上一下子亂了,許多老大人顫巍巍地喊著「別開門」、「是亂民打來了」!
守門的問清楚,開角門放人進來,兩個番子跟著一個宦官,屠鑰立刻對鄭銑耳語:「是響卜的回來了。」
宦官上堂,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銅鏡,鄭銑傾身問他:「聽見什麼了?」
那宦官有些支吾,他一支吾,滿座的人便都知道占卜的結果了。
「行了,甭說了,」鄭銑一拂袖子,悶悶地把臉朝向一邊,屠鑰隨即捱過去,謝一鷺模模糊糊聽他說:「督公,反正山窮水盡了,咱們手裡有兩千兵,不如打出……」
「打什麼打!」鄭銑一點面子沒給他,大聲質問,「打什麼打!」
屠鑰張口結舌,鄭銑毫不避諱,當著滿屋子的人說:「別人衝鋒陷陣,我們可以保著,可是讓咱家衝鋒陷陣,憑什麼!」
屠鑰的臉紅透了,梗著脖子想反駁,下頭詠社的幾個人忽然嚷:「不如跑吧!」
廖吉祥一直半闔著的眼倏地睜開了。
「鄭督公不是有兵麼,護送著,咱們從後門跑,走水路到蘇州!」
果然是「君子」不立危牆之下吧,大半人居然齊聲附和,一片熱鬧的議論聲中,只有廖吉祥冷冷地說:「我看誰敢踏出這個院子一步,」他鎮定得像一塊鐵、一壺冰,將腰間的短刀抽出來,一把摜到桌上,「南京不可一日無官。」
鄭銑挑釁地瞧著他:「坐以待斃?」
「龔輦這個人,」廖吉祥淡淡的,但很果決,「值得等。」
鄭銑有一千個理由聽信屠鑰的先聲奪人,有一萬個理由聽信詠社的明哲保身,獨獨廖吉祥的話沒憑沒據,他卻像是定了心,端起茶抿了一口,再不出聲了。
入夜,隔著一丈來高的院牆,能看見遠近星星點點的火光,那是亂軍和流民在燒殺,堂上許多人挺不住睡著了,時斷時續的,有鼾聲,半空中沒來由「嗖」地一響,一支火箭擦著牆垣落到堂上,不偏不倚中了葉郎中的腳踝。
在蒼老的哀嚎聲中,達官顯貴們爭先恐後往堂後湧,這時候管你什麼閹黨、詠社,全混成一鍋粥,喧嚷的人流中,屈鳳的拐擠丟了,正趔趄,胳膊上有人扶了一把,他感激地回頭看,竟是帶刀披甲的金棠。
那間僻靜處的寒酸小屋,那個驚世駭俗的意外之吻。
屈鳳露骨地抽回胳膊,厭惡地撇開臉。
「我很後悔,」周遭這麼亂,金棠顫抖的話音卻清晰可辨,「你把心軟一軟,饒恕我這一回?」
屈鳳避著他,不講話。
「我再不敢了,對天起誓!」
屈鳳像是煩了,又像是心裡有鬼怕被人瞧見,看什麼髒東西似地看著他:「你以為自己是哪種身份,你就是個閹人!」
這話像一把刀,「霍」地把兩人割開來,人流陡地變大,推擠著屈鳳向前,他沒有再回頭,不知道金棠正被巨大的痛楚撕碎,悽悽地落在遠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