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
「爺爺……爺爺!」樓上在喊,喊的是阮鈿,謝一鷺憋一口氣,強打著往上爬,爬到三樓,那具屍體看清了,是個十三四的小姑娘,被糟蹋過,整個人被從右邊腋下割開了。

謝一鷺呆站著動不了,愣愣往大屋看,阮鈿揹著他站在床前,被許多人圍著,他能看見他握刀的手,捏得死死的,指節泛白。

「爺爺,是七個人,有人認得,好找!」宦官們你一言我一語,夾雜著亂七八糟的安南話,這時候被子動了動,謝一鷺眼尖看見,人還活著!

阮鈿頹然揮了揮手,緩緩坐到床邊,謝一鷺看見他把手往前伸,像是環住了什麼,他急忙撲跌過去,果然,阮鈿是掐住那女人的脖子了。

阮鈿那些手下,沒有一個人出聲,他們在等著他掐,畢竟這樣一個女人,還被七八個男人糟蹋過,謝一鷺偷眼去看,她光著膀子裹在被裡,兩眼閉著,眼皮又黑又腫,應該是燻瞎了。

「喂,」他叫阮鈿,叫得有失體統,「她能活著,不容易。」

阮鈿像是沒聽見,粗黑的手指在女人細軟的白脖子上摸了又摸、揉了又揉,許久,才微微鬆開。

「爺爺!」他的人立即反對,「你留著她,不是給人當笑話嗎!」

謝一鷺不敢去看那女人此時的表情,他要說話,卻被眾人搶先:「她一個瞎子,活下來也是受罪!」

「是呀,爺爺,揚州姐兒有的是!」

謝一鷺的勸告被淹沒在這些激憤的慫恿當中,正惶然,阮鈿大喊了一聲:「好了!」他沉聲指著門口,「去,僱架車來。」說著,他連被帶人就往懷裡抱,他的那些人攔著他,連珠炮似地質問:「不殺算了,抱去哪兒?抱回去怎麼辦!」

阮鈿不勝其煩,一不做二不休,乾脆吼出來:「我娶她!」

這話一齣,別說他那些手下,連謝一鷺都愣住了。

「她遇上這種事,我再不要她,不是讓她死嗎!」說完,阮鈿抱著人就下樓了。

樓梯上踩著血,他滑了一跤,就這一跌一起的功夫,織造局傳信兒的人到了,看見他胳膊上蹭的血,愣了愣,急急說:「督公發火了,叫爺爺這就回去!」

天熱,廖吉祥只穿著褻衣,披著頭髮坐在鏡匣子前,今天他燻的是撒馥蘭香,甜甜的,煙霧繚繞。

他在揉胭脂,一小盒蚌殼紅,在眼角和顴骨邊輕輕一點,揉開來,有了那麼一點活人的血色,阮鈿哈著腰看他,他原來不是這樣的,是謝一鷺讓他變了。

「跪下。」廖吉祥說。

阮鈿便跪,跪在堂屋正中,廖吉祥站起來,一跛一跛走過去,立刻有小火者在阮鈿對面擺上大椅,讓他安安穩穩地坐。

啪!一坐下,他給了阮鈿一個嘴巴:「你膽子越來越大了,」他俯著眼說,「捱過的鞭子都忘了?」

阮鈿咬著腮幫子,眼神是狠戾的,挺了挺,嘿嘿笑了:「督公說的是哪一樁?」

啪!廖吉祥反手又是一巴掌,白白的手,打在臉上也軟綿綿的:「我從甘肅把你們帶出來,不是讓你們到南京來禍害人!」

阮鈿服服帖帖受了:「督公,我有女人,」聽到甘肅,他收起那副無賴的嘴臉,說了實在話,「一家子人,我得養。」

聽到「家」這個字眼兒,廖吉祥的眉頭動了動,可能是豔羨,也可能是嫉妒吧:「不就是個妓女麼。」

那個妓女現在瞎了眼,光著身子裹在被袱裡,半死不活,阮鈿的神色冷峻起來:「妓女怎麼了,我娶她,已經置了屋子。」

「你敢!」廖吉祥猛地拍了一把扶手,跟他的人都知道,他嫌妓女髒,「上衣脫了。」

隨即有人端著竹篾條捆成的棒子上來,站在阮鈿背後,等著廖吉祥的指示,也是捨不得吧,廖吉祥又問了一遍:「能改不能改?」

阮鈿嬉皮笑臉:「督公,你指的是我私設路卡,還是矮梨樹那次,或者是勒索了幾個詠社的官員?」他翻著眼睛想了想,「要麼是這回的抗倭捐馬?」

廖吉祥站起來,雪白的面孔看上去平靜無波,其實已經發怒了,他朝捧竹棒的人稍動了動下巴,竹篾條眨眼就抽下來,「嗖」地一響,是竹絲刮肉的聲音。

阮鈿沒有叫,展著背忍著,廖吉祥居高臨下,看著血珠從那黝黑的肉體上滲出:「叫你長記性,別動歪心思,別碰髒女人。」

可能是一個「髒」字觸了阮鈿的心尖,不同尋常地,他小聲頂了一句:「男人找女人,不丟人!」

他並沒說出什麼,可廖吉祥從那話裡卻聽出了別的意思:「你再說一遍!」

「我說,」阮鈿屏著鼻息抬起頭,用一種叛逆的目光瞪著他,「我夜裡摟的是女人,我不虧心!」

廖吉祥的臉先是漲紅,接著變白,而後慘慘地轉了青,他一定是忘了自己有條壞腿,抬起右腳就往阮鈿的膀子上踹,踹出去,左腿便撐不住了,晃悠著往後栽倒,阮鈿眼疾手快,跳起來抱住他,牢牢地扶穩了。

廖吉祥看向他的眼神是屈辱而怨恨的,一使勁把他推開,邊往裡屋躲邊交代一句:「一百下,給我抽足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