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屠鑰這時倒諱莫如深了:「督公提過那麼一兩次,他倆不都是甘肅出來的。」

謝一鷺這心裡頓時就七上八下了,喉嚨口酸酸的不對付,像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,吐不出咽不下的。

「不過廖吉祥那個人,」屠鑰端起杯,橫到謝一鷺面前,「大度。」

謝一鷺執杯和他碰:「那你怎麼不投靠他?」

「廖吉祥?」屠鑰很好笑地瞧他一眼,諷刺了一句,「跟他,我褲子都穿不上。」

聽了這話,謝一鷺不高興了:「都是正四品,誰比誰差到哪去!」

「哎?」屠鑰拉開些距離,擺出一副審視的樣子,「他割你的喉嚨,你倒替他說話?」這是個玩笑,謝一鷺卻立即噤了聲,屠鑰把距離又拉回來,壓低了聲音:「廖吉祥是內書堂出身。」

「內書堂」三個字顯然嚇到謝一鷺了,他瞪著眼,整個面孔僵在那裡,屠鑰對他的反應一點不意外:「太監的身子,文人的脾氣,能成什麼事。」

謝一鷺不敢置信:「他是內書堂的?」

「是呀,」屠鑰一杯接一杯喝酒,勁頭上來了,很沒禮貌地用手指點著謝一鷺的胸口,「和你一樣讀的聖賢書。」

「內書堂出來……」謝一鷺急著說,「那應該是進文書方,然後是……」他沒把那幾個字說出來,「司禮監」,手握天下重權的地方。

「他卻讓萬歲爺從宮裡踹出來,一腳踹到甘肅去了,」屠鑰露骨地嘲弄,「要不是老祖宗疼他,南京織造這個位子能輪到一個瘸子?」

謝一鷺的手在膝蓋上抓緊了,他恨屠鑰的話,更心疼廖吉祥,怪不得他有那樣的文采、那樣的字,他窩在南京是受屈了!

「上次在折缽禪寺你敢罵他,」屠鑰露出某種驚恐的神色,「那是給萬歲爺念過書代過筆的人,割你的喉嚨算輕了!」

「怕黃昏忽地又黃昏,不銷魂怎地不銷魂,新啼痕壓舊啼痕,斷腸人憶斷腸人!」小溫柔婉轉悽愴地唱,唱到高處,一個轉音,飄零零又落下來,「今春,香肌瘦幾分,摟頻寬三寸……」

謝一鷺盯著這個年幼的戲子,他哪懂曲子裡的幽怨,哪懂斷腸人的苦悶呢,忍了又忍,眼眶還是不爭氣地紅了,這時懷裡的張三伸出手,託著他的面頰轉向自己:「大人,」他撒嬌地說,「你只看他,不看我麼?」

謝一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,真個是如花美眷隨水流年,廖吉祥這麼大的時候,該是剛到甘肅,滿眼是黃沙,滿耳是朔風,撕心裂肺地喊上一句,也沒人聽得見……謝一鷺猛地把這孩子摟住,死死貼在心口,像個真正的恩客那樣,在他纖薄的腰背上摩挲。

張三咯咯地笑,拿熱乎乎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:「大人,過夜麼,大人?」

謝一鷺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,放開他,很不好意思地別過頭:「不了,就走。」

張三旋即纏上來:「小人看出來了,大人是沒嘗過……」他貼著謝一鷺的耳根說了幾個字,說得謝一鷺「唰」地紅了臉,他摟著謝一鷺的脖子又問:「大人家裡就一個吧?」

謝一鷺確實沒有妾,張三把手順著他的衣袍往下摸:「沒打過野食,算什麼男人……」

謝一鷺忙躲他的手:「你、你不疼嗎?」

這話一下把個久經情場的老手問愣了,張三驚訝地聽著謝一鷺傻傻給他解釋:「我是怕那樣弄……你疼、疼壞了……」

張三泛起一股溫柔的嬌羞:「弄好了就不疼,」他甜膩膩的,拿手指摩擦謝一鷺的嘴唇,「你要是留下,我不收你銀子。」

謝一鷺是有些想的,想一探此道的究竟,可一思及廖吉祥,便斷然搖了頭,張三埋怨地斜他一眼,這小戲子哪知道,謝一鷺懷裡摟的是他,心裡裝的卻是個高不可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