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高興了,廖吉祥沒想到,所以沒作聲。
謝一鷺又加了一句:「你是不是覺得我約你來,也是圖你點什麼?」
這話過分了,廖吉祥說到底是個聽慣了奉承的人,難免慍怒:「不都說男人有了女人,心才定麼,」他冷下臉,「別人到了南京都是先買妾!」
謝一鷺討厭他這種高高在上、理所當然的態度,一衝動,諷刺了句不該說的:「你到南京好些年了,買了幾房妾?」
廖吉祥的臉瞬間凝固了,眼眉吊起來,血色從唇上頰上褪去,只留下慘慘的白,謝一鷺霎時間反應過來——他不是男人,他比男人少了那麼一丁點東西。
他傻傻瞪著廖吉祥,臉跟著也白了。
「我怕你瞧不起我,」廖吉祥千瘡百孔地說,聲音那麼輕,輕得風一吹便要破碎,「你果然瞧不起我。」
謝一鷺眼看著那雙眸子猙獰起來,眼睫下有一條充血的紅線,他知道他在發怒,可支離破碎的樣子卻像是要哭了,謝一鷺心裡狠狠疼了一下:「不、不是,我……」
廖吉祥越過他,順著來路往回走,他走得急,越急瘸得越厲害,謝一鷺心中有愧,連忙拉了他一把,廖吉祥腿指令碼來不好,這一下愣是被他拉倒了。
謝一鷺怪自己手拙,俯身去扶,廖吉祥非但不叫他扶,還揚手給了他一巴掌,謝一鷺疼在臉上,心裡迴響的卻是他剛剛那句話:我怕你瞧不起我,你果然瞧不起我!
他明白廖吉祥之前為什麼不肯相見了,他是怕,怕被瞧不起,原來宦官最可悲的不是遭人輕視,而是烙印在骨子裡、一輩子甩不掉的自卑。
「來,起來。」謝一鷺非拉他不可,揪著他的袖子不撒手,廖吉祥偏要掙,兩個人拉鋸的時候,溪對岸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,是一對挖野菜的老乞丐,渾身破破爛爛,其中一個腰上拴著一條長鐵鏈,粗大的式樣很少見:「大白天的,幹啥哪!」
謝一鷺從廖吉祥身上起來,那倆乞丐嬉皮笑臉朝這邊比劃,衝著廖吉祥喊:「小瘸子,別掙了,他帶你來這種地方,就是要幹那事!」
荒謬下流的話,帶起空闊的迴音,費了好一陣功夫,謝一鷺才明白他們的意思,想都不想,他從地上抄起石塊往對岸扔,但沒有扔中。
兩個乞丐哈哈大笑,喊得更猖狂了:「不用砸,你們幹你們的,俺倆不壞事!」
謝一鷺覺得天靈蓋都要被怒氣脹開了,他衝到溪水邊,毫不猶豫踩進去,撿起趁手的卵石接連朝他們撇:「滾開!滾!」
說是溪,中間的水不小,沒了膝蓋他才不得不停住,那倆乞丐並不罵他,單單引逗廖吉祥:「小瘸子,是不是頭一回,頭一回疼死你!」
他倆邊喊邊往背後的林子裡鑽,謝一鷺過不去幹著急,一扭頭看見旁邊一串大白石,稀稀落落通向對岸,他只是動了心思,還沒動作,背後喊了一聲:「春鋤!」
謝一鷺聞聲回頭,廖吉祥已經站起來了,近在溪邊,溪水緩緩衝著他黑緞的鞋面,他是在擔心自己?謝一鷺隔著一片閃閃的溪水凝視他,神態有幾分窘迫。
「回來,」廖吉祥向他發令,「只是兩個老潑皮。」
他說的對,可謝一鷺咽不下這口氣,他惱怒,說不清是惱怒惡語傷人的他們,還是惱怒口不擇言的自己,最終,他涉回來,溼漉漉站到廖吉祥面前。
「回吧。」廖吉祥側身走開。這是一次糟糕的見面,還不如狠下心來一開始便不見,他捏緊袖中的手指,有種痛定思痛的決然,突然,謝一鷺在喧騰的水聲中喊:「因為我沒覺得你有什麼不同!」
這話沒頭沒腦,沒有詢問,哪來的原因,可廖吉祥聽懂了,他倏地轉回頭,蹙著眉審視他,那傢伙狼狽地提著溼透的直裰下襬,話說得亂七八糟:「因為沒覺得你哪裡不一樣,才說錯了話……我眼裡沒那些個東西,只有你這個人。」
廖吉祥的神色變了又變,酸甜苦辣種種情緒塵埃落定後,凝成一個尖銳的笑:「呵,說謊。」
謝一鷺搶白:「真心話!」
廖吉祥不敢看他:「假話,」他背轉身,「你們讀書人最會說假話。」
「你看著我!」謝一鷺的口氣幾乎是命令。
廖吉祥還是沒敢看,一咬牙徑直走出去,邊走,他焦躁地擰拽手裡的扇子,他猜自己是希望謝一鷺喊他的,果然,謝一鷺如他所願了:「為什麼砍樹!」
廖吉祥停下,只一頓,悶頭接著走。
謝一鷺被他丟下,像個走失的孩子,溼淋淋做垂死掙扎:「下次什麼時候!」
下次?廖吉祥自嘲般笑了,他從沒想過還有下次。
「三天,三天後我在這兒等你!」謝一鷺把自己的初衷全忘了,他本想見一面就了結這段孽緣的。
廖吉祥憤然跺了下腳,扭回頭,那臉龐與其說是無情,更像是情深義厚:「記著,我們見了的事,對誰也別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