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候旁邊都是人,楚繹和秦佑手都垂著,這個動作根本沒人注意。
楚繹下意識地往秦佑看過去,秦佑抬手把酒杯倒扣在旁邊的小几上。
目光轉回來跟他對視,一對濃黑的眼眸,眼光平靜無波。
就好像人群裡頭這個私密的小動作,再自然不過。
酒宴過去,趙離夏喝高了,楚繹本來覺得再鬧彆扭也不能丟著醉鬼不管,但趙臻放下筷子馬上就過來了,沒輪上他出手。
楚繹坐著沒動,頭暈沉沉的,正覺沒趣無處可去,突然有人拍一下他的肩,轉頭一看,助理先生。
「走吧,」助理先生說,「上樓給你找個地方休息。」
楚繹睜大眼睛,還真是,三百六十度點滴無側漏的貼心。
本來以為助理先生說找個房間就是找個客房了,但跟著男人一直走上三樓的時候,楚繹恍惚間也覺得他想的有些不對了。
助理先生開啟門,他們走進去,視野裡出現的是個起居室,電視牆的這邊有酒櫃,小冰箱,對面沙發前的茶几上還倒扣著一本翻開的書,很顯然是不算長的時間之前,有人在那待過。
沙發後側方有一扇門,再次推門而入,裡邊才是臥室。
楚繹訥訥站在門口,果然,助理先生說:「一樓客房有幾間昨天住過人,再說今天人多也不安靜,秦佑讓我,帶你來他的房間。」
楚繹心裡頭一時五味雜陳,他知道秦佑領地感有多強。
但那絲淡淡的澀然最終沒壓下他的驚詫與好奇,這裡,是秦佑住過很多年的地方。
少年時代的他,或許就住在這裡。
楚繹走到床邊,看見床頭矮櫃上檀木支架擺著一個瓷盤,白瓷盤面上青彩描繪燒製成一個人像。
是個孩子的頭像白描,寥寥幾筆勾勒,但人物栩栩如生。清俊的眉眼間每一個細節都能看出畫的是秦佑小時候。
楚繹手撐著大腿蹲了下來,手伸向次白瓷盤面。
但手指還沒碰到,突然聽見助理先生說:「哎,別!」
楚繹動作本來不快,聞聲手指立刻頓住,轉過了頭。
助理先生又說:「這個,千萬別動,這是秦佑的母親生前自己親手做的。秦佑很看重他媽媽,她留下來的遺物本來就沒幾件,這件秦佑最珍惜,明白了嗎?」
楚繹急忙點點頭,收回手臂倒退著起身離床頭遠遠的,把手背在身後。
他同樣也喪父,這種以至親遺物寄託追念的心情,他太能感同身受了。
助理先生又交代一句,「秦佑說衣帽間最左手邊的櫃子裡都是他以前的衣服,也有睡衣,你洗完澡要換的話,可以自己找找。」
還真是什麼都想到了,楚繹應了聲好,助理先生關上門,走了。
楚繹本來酒量不好,中午那一杯下去,這會兒頭暈得也有些撐不住了。
依言去裡邊找了件睡衣換上,褲腳和袖釦都捲上來好幾層,把自己的西裝西褲都搭在一邊椅背上,而後爬上床,愣愣望著瓷盤上秦佑小時候的畫像出了會兒神。
畫像上秦佑看起來稚嫩青澀,但目光和他如今對著旁人時一樣的冰冷,還不止冰冷,甚至有些兇。
楚繹這才意識到,其實他對秦佑瞭解也有限,可是現在只要想到這個名字,他心裡頭就陣陣發苦。
總之,不管如何百感交織,楚繹的意識終究沒抵過酒意,迷糊了一會兒就睡過去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似乎還做了個夢,恍惚間聽見他手機鈴聲響了起來,睡夢中渾然不知身在何處,第一反應,就是天亮了。
楚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。
他睡覺時,手機經常放在右手邊床頭,這會兒手伸出去摩挲幾下,沒摸著,又探出去些,手指似乎碰到了什麼,片刻後只聽見哐噹一聲隨即清脆的嘩啦碎響接踵而來。
楚繹身體頓了一下,驚醒後睜眼才驚覺自己是在秦佑的房間,而剛才打碎的……
他掀開被子跳下床,清楚地看見,中午還擺在矮櫃上的瓷盤已經摔裂成一攤大大小小的瓷片。
睡前助理先生對他說的話,這會兒在腦子裡頭紛至沓來地往外蹦,「親手做的」「遺物」「最珍惜」……
楚繹沒想哭,但是溫熱的溼潤從眼眶溢位,順著臉頰延綿而下,他從來沒有想現在這樣恨自己。
他知道自己到底闖了多大的禍,他可以在秦佑不甚在意的瑣碎小事上撩他千萬次都不要緊,可是,一個人的底線,不管這個人對你有多在意多縱容,都不該輕易地觸及。
楚繹就雙膝跪在地上,一雙手慌不擇路地伸到地上,顫抖著把瓷片攏成一堆。
碎片中有的都裂成齏米分了,被手指湊成一處根本就拼不成型,他弄壞的是什麼?
撇去前面那些不談,但只是秦佑看到這一對碎片時的難受,楚繹咬了咬嘴唇,只覺得通體徹涼,他現在殺了自己的心都有。
他甚至有種,這一天他是不是還過得去的惶恐。
心力交瘁的茫然間,突然聽見嘭的一聲。
片刻後,他抬起頭,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。
秦佑目光也落在楚繹的方向,短暫的一瞥,他先是疑惑,楚繹為什麼跪在地上。
而後他看見那一地的白色碎片和床頭矮櫃上的空無一物,心頭猛地一沉。
他大步走過去,楚繹就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,戰慄的手指把碎片拼到一處。
他看見,楚繹的手指顫抖得幅度幾乎難以完成一個完整的動作,但他手還是神經質似的動著。
秦佑艱澀地開口,「楚繹?」
楚繹這時候抬起了頭,淚紅的眼睛望向他,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時目光空洞得沒有神采,一張俊臉也蒼白得尋不見一絲血色。
頰邊淚痕遍佈,嘴唇也微微抖動著,但好半天,沒發出一絲聲音。
秦佑這時候只覺得心揪起來了,立刻蹲下身,餘光再次瞟過楚繹的手,發現他指頭上已經有鮮豔的血色泛出。
他一把抓過楚繹的手,把他指間的瓷片拈走,扔在了地上。
而後用力扳住楚繹還在顫抖的雙肩,強迫他把臉轉向自己,「楚繹,沒事,沒事了,你看著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