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

他彎腰站在洗手檯前,頭一直低到水龍頭下邊,去醫院取玻璃清理傷口後的手被包得像個粽子似的,小心地背在身後。

水龍頭裡溫水嘩嘩地流,秦佑站在一邊,卷著袖子,大刀闊斧地澆水潤溼他頸後的頭。

楚繹身上穿著睡衣,澡已經洗過了,是自己吃完飯用保鮮膜包著傷手洗的,早知道秦佑擔心他傷了手不好打理自己,他就一塊兒給秦佑留著了。

這樣想想又覺得自己有點沒臉,好在頭都低到水池裡了,臉紅成什麼樣也沒人能看出來。

「耳朵沒進水吧?」他聽見秦佑問。

「沒。」楚繹說。

幾乎是同時,他感覺到一縷溫暖的溼意順著脖子流近領口,一直流到前胸。

楚繹抬手抹了把已經溼透的臉,趁著抹臉的間隙鼻子沒被水流糊著,深深吸了口氣。

好吧,他秦叔業務熟練度有待提高,可是,工作熱情還是很讓人感動的,是不是。

而且動作還快,片刻間,洗頭液就在楚繹頭上打出豐富的泡沫,秦佑一邊用力地揉他頭皮,一邊問:「我手重嗎?」

「剛剛好,」楚繹緊閉著眼睛,一張嘴就有什麼不明液體流進了嘴裡。

前味鹹,後味澀,楚繹覺得頭上的融融暖意讓他舒服得像只被順毛的貓似的,但還是皺起眉頭忙不迭地用舌頭抵著吐了出去。

原來洗水是這個味兒,今天算是長見識了。

一直洗完,秦佑還好事做到底地給他吹乾頭,楚繹盤腿坐在床上,可能是屋子裡的暖黃的燈光太旖旎溫柔,他無故想起秦佑胃疼入院,他們在醫院相擁而眠的那一晚。

吹風機在耳邊嗡嗡地響,秦佑寬大溫暖的手掌撥著他的頭,楚繹有些睡意,但恍惚又覺得自己似乎整個身子都被吹熱了。

想了想,他其實也沒傷到什麼要緊的地方是吧?

側頭看一下秦佑被燈光投射到地上的影子,楚繹眼珠子遲緩地一轉,抬起受傷的那隻手臂,裹成粽子的爪子在秦佑跟前晃了晃。

「秦叔,晚上要是傷口癢,我該不會伸手抓吧?」

快來一個人按住我!

秦佑從他身子側後方看著楚繹輪廓精緻的下頜,「傷口快癒合時才癢。」

楚繹被他說得一頓,好吧,這好像是事實。

正好頭吹乾了,秦佑關掉吹風機,站起身正好楚繹也轉頭看他。

楚繹望向他的眼光有些失望的晦澀,秦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,吹風放到床頭,溫和地問:「今天下午的事,還是嚇到了?」

據說有些人驚怵過後,的確會有一陣心理陰影,他不知道楚繹心理陰影面具有多大,現在看起來都不敢一個人睡了?

楚繹本來垂著眼睛,聽到這話眼中瞬時一亮,接著抬眸迎上秦佑的目光,打了個哈哈:「怎麼可能,我都多大人了。」

說完就轉開眼光,還抬手撥了幾下額前的頭。

怎麼樣?欲蓋彌彰比直接承認是不是更加真實。

誰知秦佑要笑不要地點一下頭,「好,你先睡覺,我回房洗澡了。」

說完,轉身就朝著門外去了,還十分貼心地幫楚繹帶上了房間門。

楚繹眼看著他把門關上,人從床上跳了起來。

不是這樣!你聽我解釋!!

不管這晚上心情如何,可能是因為整天的折騰,人的確累,楚繹躺床上不到幾分鐘意識就陷入一片黑甜。

迷迷糊糊中,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挪動他的身體,還擰了他的鼻子。

晚上翻身的時候恍惚覺得身邊有個熱源,他伸手抱住,整個身子扒過去,睡得更香了。

這一覺睡到自然醒,次日早晨楚繹是在清脆的鳥鳴中醒來的,睜開惺忪的眼睛,才現天光已經大亮,眯起眼抬手擋去刺眼的光亮,意識逐漸清醒時現他自己只睡了半邊床。

翻了個身,突然看見空著的那半邊床頭,放著另外一個枕頭。

他床上從來只放一個枕,那另外這個,楚繹很快蹭過去,手從那個枕頭上摘下一根純黑的短。

他自己的頭染過,是深棕色。

楚繹整個人都不好了,昨天晚上他床上的確睡了另外一個人,那不就是秦佑嗎?

他都快哭了,秦佑在他床上睡了一整晚,他自己也結結實實地給睡過去了。

秦佑昨天的確捏了他的鼻子,他還是給結結實實地睡過去了。

楚繹趴在床上懊惱地捶了幾下床褥。

下午被嚇成那樣,晚上還能睡得死豬似的,到底,多大心。

但轉頭想想,似乎昨天真生點事,也改變不了什麼?

楚繹最後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了,心裡邊有股難言的酸澀。

是的,他這是幹嘛呢?即使昨天晚上真生點事兒,也很難改變什麼,說不定結果只會更糟,是吧?

因為手上的傷,燕秋鴻讓他先在家養兩天,楚繹這天沒出去,中午準備吃飯的時候,秦佑也回來了。

楚繹有絲驚詫,站起來:「今天怎麼回來吃午飯了。」

家裡阿姨給添了碗筷,秦佑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他身上的睡衣,意有所指地說:「吃完飯上去換身衣服,下午家裡有客人。」

又補充一句:「家居服就成,不要太正式。」

說完這句,秦佑就不再多言,楚繹一時有些疑惑。

但當時間到了下午,他看見一箇中年男人帶著面無人色的蔣瀾走進客廳的時候,立刻明白了一切。

中年男人和蔣瀾長相有幾分相似,他們進門,秦佑一直坐在沙看報紙,巋然不動,一臉沉肅。

男人走到秦佑跟前,很客氣地笑了下,把蔣瀾讓到秦佑跟前,恭敬地說:「秦先生,舍弟不懂事,我帶他,來跟你賠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