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哭了出來。
雲靜琬的手機最終還是被沒收了。她放棄了爭辯,回想那個忐忑不安的夜晚,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
班主任怎麼可能知道她發申請呢?
她只是不明白,小江老師不願意加她,無視就可以,為什麼非要告訴班主任……
班主任還特意叫來了她的姐姐,又在雲靜含的面前狠狠批評了她一頓。在老師和姐姐的雙重攻勢下,雲靜琬被迫又寫了檢討。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卻正好碰到小江老師從三樓下來。
她愣在那裡,他也停下腳步。
姐姐看看兩個人,似乎明白了點什麼,板著臉對靜琬說:「爸爸媽媽那邊我先不說這件事,你自己反省反省,別老是魂不守舍的。」
她沒出聲,只是低著眼簾,長長的睫毛霧濛濛的。
姐姐接了個同事的電話,急忙走了。
小江老師也從她身邊走過,沒有說話。
雲靜琬一個人走回教室,在同學們複雜的眼神里,坐回座位。
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有單獨去那個畫室,也沒有單獨跟小江老師說過話。上專業課的時候,小江老師還是會挨個檢查她們的作業,走到雲靜琬身邊,依舊如同以往一樣,只談結構,不談其他。
她卻沒有一個字的回答。
她變得沉默,學習倒是更認真了。
林春草和楊明順在週末的時候約她出去玩,她拒絕了好幾次,最後終於跟著兩人去了學校附近的披薩店。
林春草嘆著氣道:「你是不是傻,給老師發好友申請的多了去了,抓到的就你一個!」
雲靜琬用小刀划著披薩,不說話。
「就是就是!」楊明順說,「人家都是用的小號,也沒說自己是誰,唯獨你一個在申請的時候就說自己名字,老師不逮住你才怪!」
林春草又問:「小江老師有沒有加你啊?」
「別煩了,過去的事還說?」她不悅地扔下小刀想走。
簡直可笑。他把事情告訴了班主任,怎麼可能還加什麼好友?!
兩個人連忙勸住,岔開了話題。雲靜琬聽他們閒談了一會兒班級裡的八卦,一點心思都沒有。
明亮的玻璃窗外,對面有一家新開張的奶茶店正在招攬生意。
楊明順看了一會兒,提議去喝奶茶。
林春草瞪大眼睛:「你還喝得下奶茶?」
「新店有優惠啊!過去看看又不要緊。」他一邊說,一邊搶先出了大門。
奶茶店門口有一名瘦瘦弱弱的女孩子在發優惠券,白淨清麗,穿著橙黃色的小圍裙,看到路人只是遞過去,聲音很輕,笑容也靦腆。
楊明順姿勢瀟灑地挎著書包,有意從她身邊走過。
女孩子奔上幾步,紅著臉頰將優惠券塞過來。「您好,新店開張,買一送一。」
「真是買一送一,不會有什麼虛假宣傳吧?」他有意老成地反問。
「真的真的,不會騙人。」她連忙指著優惠券上的字解釋,「您看這邊寫的很清楚。」
「買一送二行不?」楊明順指著身後的林春草和雲靜琬。
女孩子臉更紅了,侷促地看看在奶茶店裡忙碌的店員。「這樣不行哎……」
「唉,你看我們是學生,沒有那麼多錢,我今天早飯才吃了一個包子……」楊明順裝出可憐的樣子,林春草在後面嘲諷:「別演戲了,你還沒錢?你爸是紅木傢俱店老闆,班裡最有錢的就是你了!」
「那也是我爸的錢啊,我得省著花!」楊明順悻悻然。
女孩子抿抿唇,小聲地道:「那這樣,買一送一,第三杯也可以打八折,如果你們覺得好,回學校再跟大家宣傳一下……」
楊明順高興得很:「看看,這妹子多會做生意!」
女孩子忍著笑,給他們做奶茶去了。
雲靜琬懟楊明順:「你這個人看到妹子就想花言巧語,能不能成熟點?」
「我哪裡不成熟了啊?這不是關愛弱勢群體嗎?」楊明順看著女孩的背影,哀嘆道,「太不幸了,看著比我們還小吧,就失學打工。以後我們得多多光顧才對!」
此後的每天放學後,作為走讀生的楊明順,都要到那家奶茶店去一趟。不光自己買,還給同學帶。林春草和雲靜琬跟著他,幾乎把奶茶店的所有品種都喝了一遍。
就在她們提出抗議,不想再喝的第二天清早,班主任推開教室門,身後跟著一名文文靜靜的女孩子。
楊明順瞪大了眼睛。
「從今天起,我們班又有一位新同學加入了。」班主任道,「她是從g省轉學過來的,自我介紹一下吧!」
女孩子還是很靦腆地走上講臺,都沒敢抬頭看大家。只不過稍稍一抬眼簾,正望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楊明順。
她的唇角微微上揚。
「大家好,我叫紀小穗,是一名學古箏的藝術生……」
林春草忍不住拍了拍楊明順的肩膀:「她不是那個奶茶妹子嗎?!你還說人家貧困失學?!」
「我怎麼知道!」楊明順低聲回了一句,用書本擋住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帶著笑意望著講臺上的女孩。
紀小穗並不是貧困生,這在下課後就被楊明順問出來了。那個奶茶店其實是她媽媽開的,她跟著媽媽來到本地,轉學手續還沒有辦好,所以就幫著店裡幹活而已。
楊明順跟她一問一答著,林春草和其他女生圍在邊上,雲靜琬自己趴在桌上,看著教室門口。
走廊上,小江老師正準備進教室,被小金老師從後面喊住。兩個人不知在說著什麼。
雲靜琬懨懨地別過臉去。
時間依舊流逝,一天接著一天的九門學科加藝術專業課,作業是越來越多,週末檢測每月月考,讓雲靜琬像一隻羽毛都被大雨淋溼的小鳥,想要飛向雲間卻身子沉重。
開學時班級的熱鬧活躍,在臨近期中考試的時候,漸漸被打壓下來。
她在中午的時候被英語老師叫到辦公室抽背範文,回來的路上,路過了美術教室。
不經意張望一眼,卻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坐在課桌前,戴著耳機,專心致志地在對著一本厚厚的書做筆記。
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,從側面看過去,只會以為是個高三備考的學長。
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,想知道他在看什麼書。
只是才靠近視窗,對面卻走來了教美術的鄒老師。她趕緊縮回到走廊一角,看著鄒老師走了進去。
「哎?小江是你在裡面啊!」鄒老師的聲音很洪亮,從教室裡傳了出來。
「鄒老師,我在這裡看書,您有事要做嗎?」
「不是不是,這段時間校長說要加強午間巡視,因為有些學生趁著中午的時候溜出教室,躲到我們美術教室還有實驗室去抽菸、談戀愛什麼的,哈哈哈!剛才有個老師對我說美術教室有人,我還以為也是個學生呢!沒想到是你啊,你怎麼不在辦公室待著,來這裡看書?」
「辦公室裡有老師正在訓學生。」他還是很平靜地說話,「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複習。」
「哦,是啊,你還得準備考研吧?任務艱鉅啊!不過你那麼優秀,一定能考上的!」鄒老師說著說著,目光掃視到了外面,忽然提高嗓門道,「雲靜琬,你怎麼站在那裡?是有事要找我?」
雲靜琬嚇了一跳,只好磨磨蹭蹭來到教室門口。「鄒老師……」她眼波流動了一下,隨便編了個關於繪畫的問題問了起來。
鄒老師見她難得主動開口詢問,非常認真地給她講解一番。末了還加以肯定地說:「你其實很有悟性的,只不過在刻苦方面有點欠缺,如果真的肯下功夫,一定能有進步。」
她支支吾吾地點頭:「謝謝老師。」
目光卻始終落在地面,也不看站在一邊的小江老師。
鄒老師又語重心長地鼓勵:「你爸爸媽媽都是大學老師,應該說家裡條件和氛圍都很好,但是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坐享其成嘛!你姐姐以前就是我學生,她可是比你要踏實喲!」
「她從小成績就好,比我聰明。」雲靜琬小聲道。
「那也是自身努力來的結果,你看小江老師。」鄒老師又拿身邊的人做例子,「人家能考上一流學校,難道就是依靠天分,沒有一天天的練習?照理說他現在大四畢業,拿了那麼多獎學金,也可以找個穩定的工作,但是人家有更高的追求,還要考研呢!」
雲靜琬抿著嘴唇,只好連連點頭。
鄒老師激勵了她一番,看看時間差不多了,又回辦公室去了。小江老師始終都沒出聲,看到鄒老師走了,雲靜琬卻站在那裡不動,才開口淡淡地問:「你不回教室去?」
雲靜琬瞄了一眼他那本寫了很多記錄的書,忽然問:「老師你為什麼要把我的事告訴班主任?」
他怔了一會兒,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:「我沒說。」
雲靜琬愣住了,下意識反駁:「不是你說,那班主任怎麼知道我半夜發申請?」
「那天晚上我都在複習,根本沒開電腦。」
「那班主任為什麼……」她攥著小拳頭,白皙的臉頰浮起淡淡粉色。
他搖了搖頭,沒有回答。
過了會兒,小江老師才說:「你想過自己的未來嗎?」
她很茫然。「沒想過。」
「就打算在父母的庇護下,在這個城市安安靜靜地生活?」他頓了頓,「這應該也是很多人的生活方式。只不過,趁著年輕,還可以有更多的選擇,也可以去看更多的景色。」
雲靜琬安靜了一會兒,抬頭問:「老師你的家是在這裡嗎?」
他露出溫和的笑,可不知道為什麼,在雲靜琬眼裡,他的笑意裡始終含著渺遠寂寥的感覺。
「不是,我老家在很遠的地方。後來才跟著親戚到這兒上學。」
「親戚?那你爸媽還在老家?」
他搖搖頭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期中考試成績下來了,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愁。雲靜琬的文化總分終於又回到班級前十,班主任覺得她被教育了之後還是有效果的,特意在班級表揚了她。
姐姐也欣慰地和遠在異國做交流的爸媽影片,說起靜琬的學習,總算有了起色。媽媽又不失時機地問起姐姐和男朋友的事,雲靜含把一邊的妹妹趕出了房間。
「媽媽,下個月,小盛叫我去他家……」
雲靜琬躲在房門口,哼了一聲,回去畫畫了。
作為藝術班的代表,她還在年級大會上上臺去演講,黑壓壓的聽眾裡,她的目光停留在小江老師身上。
他穿著的米白色外套,真好看。
文化分上來了,專業課卻又止步不前,鄒老師的胳膊已經好轉,就又叫雲靜琬利用午間或者晚自習的時候去練習。小江老師也陪著作畫,鄒老師回家去的時候,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指導她,只是有意識地開著教室門,窗簾也全都拉開了。
雲靜琬有一次看到他自己在畫畫,只是先畫了輪廓,依稀是繁茂的草木。就問他:「老師你打算畫什麼?」
他塗抹著陰影,慢慢回答:「禮物。」
「禮物?這草木是什麼禮物啊?」
「留給你們的禮物。」他停下筆,「運動會之後,我們要返校了。」
雲靜琬呆住了。
秋風送爽的時候,萬眾期待的運動會開始了。8班本來就一直是陪著玩的角色,女生嬌柔男生稀缺,只有在入場式的時候,才能憑藉亮麗時尚的cosplay和街舞表演吸引全校目光。
雲靜琬這一次是借來了姐姐珍愛的明制漢服,大紅鸞鳳雲肩折枝花長衫,素白如意紋織金馬面裙,手持著蘇繡團扇,半掩花容走在綠草茵茵間,所經過的地方,引來歡呼一片。
臨近主席臺的地方,小江老師站在人群前,望著這邊。
她揮著團扇,向他打招呼。
歡快的音樂聲響起,播音員開始宣讀比賽專案和時間。她提著典雅繁複的織金裙子,小心翼翼走到跑道對面,見小江老師穿著藏青銀白相間的運動服,不由問:「老師,你也要參加比賽?」
「嗯,教工比賽,我們年輕的都要參加。」他看看雲靜琬精緻的妝容,水杏般的眼睛,「你呢?」
她不好意思地笑:「我也被拉去湊數了。女生接力跑。」
他似乎很有點意外,想了想,才說:「加油。」
涼爽的風吹過年輕的臉龐,雲靜琬心裡柔軟如花海。
換下漢服,紮起馬尾,她別上了號碼布,站到了跑道上。
亮眼的陽光晃得她有點發暈,鼎沸的人聲中,播音員在激情昂揚地念著班級來稿。「……以夢為快馬,執筆畫青春,加油,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高二(8)班!」
發令槍響,女生接力跑的第一棒衝出了起點。
此起彼伏的吶喊聲,讓奔跑的速度似乎驟然加快。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跑道,看著自己班級的前三個同學一個接著一個奮力衝刺。然而其他班級的女生們似乎更有爆發力,她們班級的第三棒是林春草,儘管已經鉚足勁兒飛奔,還是被前幾個選手遠遠甩開。
呼嘯聲中,已經有好幾個班級的最後一個選手接到了接力棒,如風一般衝向終點。
林春草奮力衝來,將接力棒塞到她手中。
她比以往訓練時更為迅疾地反應過來,使出了全身力量,朝著前方的運動員們緊追上去。
更遠的樹蔭下,是即將參加教工比賽的年輕老師們,正在做著熱身。
似乎可以望到那個灰藍相間的背影。
腳下炙熱,跑道如滾燙的軌道,通往未知的遠方。
在全身血往上湧的感覺下,她終於追上了前面的一個,兩個。
刺耳的吶喊聲裡,終點那邊,有許許多多的同學在尖叫。雲靜琬朝著那道白線,幾乎將自己飛撲了起來。然後,重重摔倒在地。
粗糲的跑道將膝蓋磨出了血,她脫力地倒在地上,站都站不起來了。
混亂的意識中,有好幾個人圍攏過來,紀小穗和林春草焦急地詢問著,艱難地將她攙扶起身。楊明順也帶著其他男生趕過來,吆喝著要人去找校醫。
她嘴唇乾裂,昏昏沉沉,雙腿發軟。
這個時候,有人奔了過來,將一瓶剛剛開啟的純淨水遞到她唇邊。
「謝謝老師!」林春草喊了一聲,替雲靜琬拿著瓶子,餵給她喝。
小江老師又蹲下來,擰開另一瓶水,飛快地衝掉了雲靜琬傷口處的汙血。
「老師……」突如其來的痛楚和異樣的心緒,讓她帶著哭音喊了出來。
他抬起頭,看看這個汗流滿面的女孩,說道:「你很努力。」
她的心被重重撞擊了一下,眼淚流了下來。
樹葉變黃的時候,小江老師為藝術班開了最後一個由他參與的班會。他留給高二(8)班的禮物,是一副色澤淡雅,層次分明的水彩畫。
青翠的藤蘿纏繞著挺拔的大樹,白石小道延伸向遠方。
「有幸走過這一段時光,願你們的未來,比我更精彩。」他向大家鞠躬,將畫作交給了班長。
素來散漫不羈的同學們,竟然在背景歌聲裡哭成一片。
或許這就是青春。
第二天早晨,他依舊拖著那個深藍色行李箱,走出了男生樓。
同行的實習生們在議論著,今年的優秀實習生會是誰。小金老師看看他,想要說什麼,卻沒有開口。
他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,並且知道,這事跟他早已無關了。
上一次雲靜琬在半夜加他好友的事情被曝光後,第二天,他大學的輔導員就打電話來,嚴肅地批評過他,讓他注意拉遠和在校異性的距離。
但他不在意這些。
誰沒有年輕過呢?
「老師,一路順風!」所有學生擠在樓欄邊,大聲喊著,朝他們揮手告別。
實習生們的眼睛也溼潤了,分別朝著自己的學生道別。
他站在最後面,望到了高二(8)班的那群青春靚麗的藝術生們。在人群裡,雲靜琬穿著水粉色的揹帶裙,既沒有揮手,也沒有叫喊。
只是那樣安安靜靜地望著他。
就像昨天傍晚,他最後一次在美術教室裡,在淡淡的斜陽下,將另一幅畫作送到她面前時一樣。
他畫了兩幅幾乎一樣的水彩畫。
同樣是碧青藤蘿纏繞大樹,白石小道蜿蜒曲折。只是送給她的那張畫上,小道盡頭還有一個淡淡的少女身影,她戴著純白的草帽,淺藍色長裙飄揚起來,揹著包,走向遠方。
「遠處有更廣闊的世界。」他這樣說。
「老師,你要考的是哪裡的學校?」她在斜陽下,接過了那幅畫。
小江老師笑了笑:「北京。」
……
汽車喇叭響起,校門徐徐開啟,載著實習生的中巴車終於駛出了校園。
同學們悵惘著,久久停留在走廊裡,不願散去。
雲靜琬早就回到了教室。
最後一節班會課的時候,他曾讓同學們寫下心儀的大學,做成密封的星星狀摺紙,貼在課桌一角。
她偷偷翻開屬於自己的那顆星,劃去了n大,寫上了在遙遠北京的那個大學名。
「老師,這幅畫有名字嗎?」
「藤纏樹。」
【全文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