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八

偏偏身邊還有僕人,這使得江懷越更覺顏面無存。為了保持尊嚴,他沉著臉,裝作什麼都不在意似的走下臺階,吩咐道:「我今日出了京城,路途勞頓,你叫人去準備熱水,我沐浴完就不打攪夫人休息了……還有,給我先去書房把床鋪好。」

「是。」僕人不敢多問,應了一聲匆匆離去。

江懷越轉過臉又望了望漆黑的窗子,默默地出了院子。

家裡的浴房在另外一個院落,他叫人準備好一切,關上了門。

其實這些天忙碌不堪,今天又在一天之內完成逮捕搜查審訊等諸多事情,奔波勞頓到天黑,他早已經連坐著都覺得背脊痠痛。

只是想到相思最近總是一個人吃飯,今天原本答應她要早點回來,最後卻又食言,心裡還是愧疚的。

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樣可以有自己的孩子,在京城裡也幾乎沒有朋友,甚至就連尋常官員夫人們相聚,也很少有人邀請她。

人們終究還是對他又敬又怕,誰都不想在私人場合說知心話的時候,邊上還坐了一位西廠提督夫人。

這位提督夫人雖然本是尚書千金,卻在教坊生活了十年,她們對她的身份,明面上不敢說三道四,內心卻依舊是輕慢的。

而她也說過,不喜歡和那些夫人們交往。那些賢淑溫雅的官宦貴婦喜歡的一切,她都不怎麼感興趣,就連妝容好惡都不相似,很難真正聊得投機。

這樣想著的時候,江懷越的心緒漸漸低沉。

他脫下了衣衫,閉著眼睛躺在水中。

熱氣氤氳升騰,很難才有這樣一個人靜靜獨處的機會,他想什麼都不思考,卻又難以真正安心。

身體在溫熱的水中慢慢緩解了勞累感覺,他取過濡溼的手巾,蓋在臉上,似乎這樣可以把自己禁錮在寂靜黑暗裡。

手巾的溫度在一分分變涼。

寂靜間,房門卻發出了輕微的聲響。

江懷越驟然一驚,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進屋時思緒紛雜,竟然忘記把房門上閂。

「不用進來伺候,我出來後會叫你。」

他沒有回頭,只是將臉上的手巾拿了下來。

腳步聲卻還是慢慢靠近,那人已經站在了屏風後面,似乎沒有出去的意思。

他有些不悅,道:「沒聽到嗎?出去。」

那人卻非但沒有轉身離去,反而繞過了清荷白石的屏風,緩緩來到他身後。

他回頭一望,簡直驚呆了。

「……你?你怎麼來了?!」

幽幽燈火下,相思長髮及腰,披著輕薄的銀紅綃衣,站在屏風畔。

她的眼眸黑潤瑩澈。

「那麼晚了,自己來洗澡?」她語聲低慢,眼神里含著幾分質問。

江懷越心亂如麻,硬撐著道:「我累了,房門進不去,自然過來休息一會兒再去睡覺。」

「那你怎麼不叫我?」她沒有走到前面,只是還站在原處,隨後慢慢蹲了下來,靠近他頸側。

溫暖的呼吸拂過他肌膚,江懷越身子僵硬,緊攥著手指。

「我以為,你睡覺了。」他轉過身,拽著她的手臂,呼吸沉重地道,「相思,你先出去,等我穿好衣服……」

「大人。」她卻只喚了他一聲,隨後,用溫柔的雙手矇住了他的雙眼。

他的臉上還有水珠,在相思的掌心慢慢洇開。

她貼近他的臉龐,輕聲道:「你覺得,我有沒有生氣?」

他心跳得很快,頭腦也是昏沉沉的。從成親到現在,他從來沒有在相思面前脫去過衣褲,每次換衣衫都在屏風背後完成。

既不像成熟的男人,也不是真正的少年,沒有哪個人願意看到這樣的身體,包括他自己。

他現在被她矇住了雙眼,儘管感受到那掌心的溫暖,可是他的眼裡卻泛起酸澀感覺。

相思見他沒有出聲,又將下頜擱在他肩頭。

「大人,你知道我因為什麼要叫你今天一定趕回來嗎?」

江懷越壓制了心頭潮湧,啞聲道:「上元節。謝謝你,為我祭奠了親人。」

「只是為這嗎?」相思貼緊他的臉龐,輕輕鬆開手,隨後,將薄薄的銀紅衫子一下子卸去,隨手覆在他的臉上。

江懷越一怔,朦朧紅影間,她已經不著一縷地欺身而來,邁進水裡。

呼吸險些頓止,心跳快要迸裂。

「幹什麼你……」他一把扯開臉上的銀紅衫子,相思已經徹底伏在他身上,環住他腰間,深深望著他道,「大人,上元節,是祭奠親人的日子,可也是,你的生日啊。」

抓著紅衫的手猛然收緊。

他喉嚨發堵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
重瓣蓮花的燈就懸在上方,投下淡淡光影。

水波在兩人之間微微盪漾,浮起了銀色的細小光芒。

「我等了你一天,給你做的面,都爛了。」她長長的黑髮浸潤在水裡,還有幾縷則垂在心口,「我就想等著大人回來,和你一起吃完晚飯,再出去放河燈,送給遠方的親人。可是這些事,我後來都自己做完了。」

江懷越的眼睛紅了。「對不起,相思。」

「不用說對不起,你連晚飯都沒好好吃,是不是?我知道你忙碌起來就是這樣,完全不管自己。」她緩緩說著,手從他腰間慢慢下移,「我又給你煮了面,就放在外面了。」

他眼裡漫出了淚水。

「我只有這樣做,才能為你撐出天地。」他努力想要笑一笑,「以前,是為我自己,現在和以後,是為你。」

「我要的很少很少,有你就夠。」相思溫柔地貼合著他,去吻過他的唇,和臉上的水珠,「大人,你要聽我唱曲嗎?」

她吻著他,在他耳畔輕吟淺唱。

「永夜拋人何處去?絕來音。香閣掩,眉斂,月將沉。爭忍不相尋?怨孤衾。換我心,為你心,始知相憶深……」

光與影在水中交融瀲灩,銀紅的羅衫從他指間滑落,輕輕覆在水面,浮動著,猶如鋪灑開的嬌豔無雙的石榴花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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