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七

「你自己來這兒的?家裡大人呢?」

「在對面買雞脯雞翅。」她指了指身後,又眼巴巴看著那些新奇的點心。

女人和丈夫商議了一下,還是取出一個,遞給了她。「就在這吃,等你家大人過來了,再給錢。」

靜琬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粉白色的點心,然而手裡的大橙子又拿不住了,她見旁邊木桌邊坐著一個男孩子,便順手遞了過去。

「送給你了,這個我不要了。」

男孩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忽然間眼前出現了一個橙子,令得他怔住了。

「給你呀。」靜琬抿了一口粉色的尖兒,果然又甜又軟,又香又綿,還帶著濃郁的奶味。只是這點心實在嬌弱鬆軟,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斷落,故此她急著將橙子往男孩手裡一塞,抿著甜甜的點心,口齒不清地道:「要吃嗎?我剛買的。」

男孩有一雙黑黝黝的眸子,沉寂得像暗夜湖水。
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笑,只是將橙子放在了桌上。

靜琬納罕地看著他,在家裡,無論她給別人什麼東西,丫鬟婆子和小廝們都會滿臉笑意連連道謝,她從未沒有遇到過這樣冷淡的人。

他看上去大概和姐姐差不多年紀,穿著深藍色的衣褲和黑色的鞋子。

「你不喜歡吃橙子?」她好奇地打量著男孩,坐在斜對面的椅子上。椅子有點高,她的雙足都著不到地,就在半空中晃啊晃,腳踝處繫著的金鈴鐺也隨之搖來搖去。

他還是沒有說話,只是搖了搖頭。

賣點心的攤主看到了,以為是兩個孩子想吃橙子又剝不開,便拿著小刀將橙子切了開來,分成四份,隨後又去忙碌了。

靜琬高興起來,拈起一片橙子,塞進嘴裡。

「嘶……」她眉頭都蹙成一團了,滿臉哭喪神色,一下子將手裡的橙子丟到了地上,「好酸!」

隨後又趕緊再吃了一口甜甜香香的小吃,這才緩過氣來。

「那個橙子好酸啊,你也不要吃了。」她指著桌上的橙子,向男孩道。

他卻看了她一會兒,像是聽不太明白,過了片刻,伸出手,拿起了一片橙子。

靜琬想要阻止,男孩已經咬了下去。

黃澄澄的酸橙子,被他慢慢吃掉了。

「你不覺得酸?」她疑惑不解,見男孩還是很平靜的樣子,便又將剩下的橙子推到他面前。他猶豫了一會兒,望著她,輕輕開了口。

似乎是在問什麼。

可是她聽不明白。

那是一種似乎極為複雜又拗口的語言,是她從未聽到過的。她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
「你不是南京人嗎?」她又問。

他卻好似明白了她的意思,再搖了搖頭。

「這些,你都吃掉吧。」靜琬指了指面前的橙子。

於是男孩謹慎而侷促地又取過橙子,慢慢吃了起來。旁邊的柳樹上懸著燈籠,映照在他身上,靜琬看到他清瘦的手腕上有傷痕,還有淤青。

「這是怎麼了?」她好奇地問。

他愣了愣,垂下眼簾,沒有表情。

靜琬想到上個月自己因為從凳子上跳下來,膝蓋上也這樣青了好多天,便也露出痛苦的神色,道:「是摔跤了嗎?」

男孩只是默默地拉過袖子,掩住了傷處。

她想到自己當時摔得哭了,爹孃卻還責備她不成體統,心裡沒來由地難過起來,又覺得他一定還是很痛。於是跳下椅子,去攤位前又轉了一圈。回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粉白色點心。

「這個很甜。」靜琬將點心遞到他面前,認真地道,「吃了就不痛了。」

他怔怔地坐在光影交錯處,抬起頭看著她。

「拿著吃吧。我給過銀子了。」她特意強調著。

男孩抿了抿唇,用生硬的南京話道:「謝謝。」

「哎,你會說南京話……」靜琬笑了起來,正打算再問他,卻聽到人群裡傳來了急切的呼喚聲:「二小姐!」「二小姐!」

靜琬愣了愣,回過頭,卻找不到芮伯和雲祥的身影,這才想到自己原本應該在那大槐樹下等著的。

「我走了,你自己吃吧!」她匆匆忙忙地又咬了一口白白的尖尖,轉過身便往那邊奔去。

擁擠的人群裡,芮伯和雲祥都急得滿頭大汗,正在發瘋似的尋找她的身影,卻聽到不遠處有人喊,再一看,是靜琬站在大槐樹下朝他們招手。

「老天爺保佑!」芮伯飛奔過去,抓著靜琬的手腕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雲祥緊跟其後,哭喪著臉埋怨道:「二小姐,您怎麼不聽話,我好不容易買了東西出來,不見您人影,魂靈都嚇飛了!」

靜琬還沒回答,芮伯已經怒吼道:「你還有臉說?!誰讓你把小姐帶過來的,這夜市上什麼人都有,萬一遇到柺子將她騙走了,這不是要命嗎?!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我那麼機靈,能被人騙走?」靜琬挺起小身板,一邊吃著點心,一邊回頭望。然而人群攢動,個子還小的她站在這裡,早已望不到點心攤位了。

芮伯還在對雲祥罵罵咧咧,雲祥只好垂著頭,拉著靜琬的袖子將她往馬車那邊領。

「二小姐,我買來的雞脯和雞翅您還要吃啊?」

「當然要了!你不準偷吃!」

「可是您都吃了這東西,還吃得下?」

「我又不覺得飽。」靜琬揚起臉,問道,「這個叫什麼,我沒見過。」

「這是酥油鮑螺。您想吃的話,下回我給您帶回來。」

「好……」

她跟著芮伯和雲祥回到了巷子邊,又坐上了馬車。鈴聲清脆響起,車子緩緩地經過夜市,往原路返回。

手裡的酥油鮑螺已經吃完了,齒頰留香,餘味十足。

她推開窗戶,往夜市方向再度望去。

垂柳依依,燈火閃爍,人群依舊熱鬧,但那個男孩的身影早已消失。

冷僻的小巷子裡,一大一小兩人慢慢走著。

前面的中年人面容瘦削,時不時回過頭盯著身後的男孩,呵斥道:「哪裡來的錢買這吃的?莫不是手腳不乾淨,偷了庫房的錢?還是拿宮裡的東西跟人換來的?」

男孩依舊低著頭,垂著眼睫,默默地跟在後面。

中年人見他不吭聲,冷冷道:「不要貪圖小利,以後跟著我回紫禁城,只要你能巴結主子,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沒有?要是你目光短淺,被這一點小東西就迷了眼,那可就枉費我一番心血了,懂嗎?!」

男孩還是沉默。

「我說你是真聽不懂官話,還是裝的啊?!」中年人惱火起來,一把掐住他的手臂,狠狠擰了一把。

他痛得瞳孔都收縮起來,卻沒有叫,也沒有哭。

「算你小子吃硬!夠狠!」中年人又打了他一巴掌,鬆開手,繼續往前走。

黯淡的光影下,街巷幽長延伸,遠處不可辨,如同永無盡頭的黃泉路。

他始終跟隨中年人的腳步,只是偶爾抬起眼,濡溼的眸子裡,隱隱顯出寒意。

在無人留意的時候,他抬起手,抿了食指一下。

指尖還存留著濃濃的甜香。

……

江懷越忙到很晚,才脫下外衣睡到床上,卻聽到相思在笑。

「相思?」他伏在她肩膀上,想問她怎麼還沒睡著,卻發現她其實是閉著眼睛熟睡的狀態。

於是這才明白,她在做夢。

做夢還笑著,想必是夢到了愉快的事情。

他笑了一下,靜靜躺在了她身旁。

也許只有她這樣的人,才會在歷經坎坷的人生裡,還能在夢中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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