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七

兩人在南京停留的日子裡,相思還曾經與江懷越一起坐著馬車,去尋找以前的雲府。

宅子在里仁街上,即便是相思,也費了好大勁才算找到原址。自從雲家被查抄,她和姐姐被遣入教坊以後,她就從未回過家園。

馬車緩緩停在街邊,斜對面就是朱漆斑駁的大門。只是正中間的「雲府」二字,早就換成了「張府」。

「這裡面住的是什麼人?你打聽過嗎?」江懷越撩開簾子望了望。大門前的石獅子威武倨傲,但門前冷清,看上去有些蕭條。

相思道:「聽說後來被轉賣給了一個商戶,但是那麼多年過去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是當初買下的那人家。」

江懷越望著對面,圍牆內綠竹依依,枝葉橫斜,在微風中徐徐晃動。

「要不要想辦法進去看看?」他忽提議道。

相思嚇了一跳:「裡面住了陌生人,怎麼好進去呢?」

「也不是找不到辦法……」

她見江懷越微微蹙眉,似乎真的準備想辦法將她帶進去,連忙道:「大人,不要去想什麼點子,人家好端端住著,我們不管是明目張膽闖進去,還是使用手段溜進去,都不太好。」

「你不想去看看以前的家嗎?」

相思垂下眼簾道:「其實,七歲就離開了宅院,印象已經很模糊了。而且如今別人住在裡面,也許陳設佈置都改得面目全非,再進去看一次,豈不是徒增傷感?」

江懷越聽她這樣說了,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
馬車只是圍著那座宅院緩緩繞行一圈,隨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此處。

那天夜裡,江懷越還在窗前看從京城寄來的書信,相思已經躺到了床上。他一邊思索著如何回覆,一邊研著墨,忽又回過頭看看,見她閉著眼睛了,便起身來到床前。

「相思?」江懷越輕聲叫她。

她這才迷迷糊糊睜開眼,「怎麼?」

「你很困了嗎?要睡覺的話把衣服脫了。」

她本來還想再陪他一會兒,然而可能是之前一段時間忙著趕路,到南京後又沒好好休息的緣故,今晚真的是又累又困。

「那你也早些睡。」她爬起來,草草地卸去了妝容,洗漱之後獨自上了床。

江懷越為她放下了薄透的紗帳,隨後又去擬寫回信了。相思隔著紗簾看著那背影,燭火躍動著,灑下搖晃的陰影。

——都告了假了,還不得清閒。

她在心裡嘀咕了一聲,轉身睡去了。

……

「雲夫人,您家的兩位千金真正是出落得標緻秀麗,以後誰家若是能娶得其中一位,那才是有福呢。」

「孩子還小呢,程夫人就說起這玩笑話來了……」

「大小姐也有十二了吧,我家大女兒十二歲已經定了親,其實也不算早了!」

「靜含倒是溫順懂事,就是那個小的,唉……」

宴席間的夫人們歡聲笑語,丫鬟婆子們在一旁伺候上菜,靜琬早早吃了一些點心,聽到母親又在眾人面前將自己和姐姐做比較,就翹著嘴跑到屏風外面。

姐姐和程夫人的兩個女兒正在擺弄著繡線,靜琬湊過去看了一會兒,對這些也不感興趣,無聊地溜出了房間,在院子裡看花看草聽蟲叫。

「轟」的一聲響,沉沉夜幕間流光四溢,絢麗煙火盛放如花團錦簇。隨後便是歡騰的爆竹聲遠遠近近響徹夜晚。

靜琬拋下手裡的草苗,悄悄攀上了院中的石凳,站在那裡望了許久,耳聽外面街上熱鬧非凡,自己卻無法出去,心中很是沮喪。

正出來端菜的丫鬟看到了這危險的景象,嚇得叫起來。

靜琬忙跳了下來,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隨後蹬蹬地跑進屋子裡,膩在母親身邊,喊著要出去玩。

雲夫人起先不允許,無奈抵不住這小女兒的軟磨硬泡,只好讓丫鬟喚來僕人雲芮與其侄兒雲祥,令兩人好生帶著靜琬,去街市上轉一轉。

靜琬自然歡天喜地,臨走時還不忘問問姐姐:「你不出去嗎?」

靜含正和程家女兒比試繡花,頭也沒抬地道:「鬧鬨鬨亂糟糟的,有什麼好看?」

靜琬哼了一聲,跟著芮伯與雲祥出了院子。

流光溢彩的燈籠懸滿了街市,靜琬跪坐在馬車座椅上,趴在窗戶邊睜大了雙目看著外面的一切。熙熙攘攘的人群裡,時不時傳來小販吆喝叫賣的聲音,高高低低起起落落,有許多東西都是她未曾見過甚至未曾聽過的。

「芮伯芮伯,那個一串串的是什麼?」她從窗子裡探出腦袋,好奇地指著路邊的小攤。

趕車的雲芮看了看,笑呵呵道:「紅絲線纏成的同心結。」

她一會兒又關注到別的地方,嘻嘻笑道:「哎,那些人都抬起頭一動不動地看燈,不怕脖子酸嗎?」

「哦,那是在猜燈謎。大小姐對這個最在行。」

「猜燈謎?那有什麼意思,我才不稀罕玩。」她撐著臉頰,又望到了前面一排排的小吃攤,抿抿嘴巴道,「芮伯,芮伯,我餓了!」

「哎喲二小姐,您剛才不是在跟著夫人們用晚飯嗎,怎麼就餓了?」

「我只吃了一塊棗子糕啊!太甜了,不喜歡!」她看著各種攤位前人頭攢動的場面,又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香味,簡直覺得自己快要餓暈了。

雲芮只好將馬車停在了較為僻靜的巷子邊,問道:「您想吃什麼呢?」

「他們都在吃什麼?」她又鑽到馬車另一邊,開啟窗子朝夜市望。跟在車邊的雲祥也早就想去吃點好吃的,不由眉飛色舞地道:「透糖大棗、酥油松餅、炸雞脯翅兒、白糖核桃穰兒、還有時鮮的金橙、石榴、甜橄欖……真是酸甜鹹香樣樣都有,小姐要不要去嚐嚐?」

靜琬按捺不住,連連應聲。芮伯卻板著臉道:「外面人多又雜亂,萬一擠著碰著小姐怎麼辦?雲祥,你在這兒守著二小姐,我過去買些回來。」

「可這吃美食,不得親自過去看了才好選嗎……」雲祥怏怏不樂地回了一句,靜琬也不樂意,但見芮伯意志堅決,只好託著腮想了想,道:「那你就去給我每樣都買一些來,對了,雞肉的我愛吃,多買點。」

「那麼多怎麼吃得下,還有那些油蒸熏製的雞脯雞翅,膩得很!別吃壞了回去要捱罵……」

「我吃不下的可以給你們吃啊!」靜琬撥弄著衣衫,「反正姐姐和爹孃不愛吃外面的東西。」

芮伯只好搖了搖頭,放下馬鞭往集市那兒去了。

雲祥見他走遠了,湊到車窗邊,低聲道:「二小姐,他準是隨便買個三四樣就完事,哪可能真的給您全都買回來?咱們要不要到夜市上,您看中什麼,我給您買了當場就吃。」

靜琬眨眨眼,想到上次看到雲祥躲在後門處滿臉愉悅地吃著雞脯肉的樣子,不禁心癢難耐。

「你上次吃的雞脯肉,就是在這買的?」她小聲道。

雲祥連連點頭:「帶您去看看?那可是南京城夜市裡最有名的一家。」

靜琬高興起來,卷著裙子躍下馬車,催促著雲祥就往夜市最繁華處跑去。

華燈高照,人聲鼎沸,賣雞脯雞翅的小店前擠滿了等候的人,果然不見雲芮,想來他是不會到這裡來的。

雲祥自己想吃得很,藉著給靜琬買的名義,擠進人群去等,回頭叮囑靜琬就在旁邊的槐樹下等著,不要搭理陌生人。

她應了一聲,走到邊上的大樹下等候。

起先還能望到雲祥的背影,可是隨著又來了一群人,很快雲祥都不知道被擠到哪裡去了。

靜琬無聊地等了一會兒,看周圍的人都在吃吃喝喝,肚子越來越餓。她猶豫了片刻,還是忍不住走到了對面去。

胖胖的婦人正在叫賣水果,鄰近的攤位上,則是一對夫婦在做著她從未見過的點心。

靜琬在兩個攤位前轉來轉去,下定決心指著一堆橙子道:「我要一個。」

「一個怎麼賣啊?你叫你家大人來……」胖婦人正說著,卻見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從懷裡掏出一把碎銀子。

「喏,這一個銀子,換你一個橙子,夠嗎?」靜琬怕自己被誆騙,有意從中選了最小的一塊碎銀,捏在手中晃了晃。

「夠了夠了!」胖婦人喜笑顏開,忙挑了個又大又圓的橙子遞給她,一把將銀子收進口袋。

靜琬抱著圓溜溜的橙子,卻發現自己剝不開皮,正著急時,又聽旁邊的點心攤位上傳來吆喝聲,便不由自主湊了過去。

攤位前人不算多,有大人也有小孩,大概只有三四個。

她踮起腳尖,目不轉睛地望著剛做好的點心。

那是一種奇怪的東西,底下大,越往上越打著旋兒地變成尖圓狀,粉紅、純白雙色交融,望上去好似霜雪白糖揉成的一般。

邊上有大人買了在吃,軟軟的,綿綿的,感覺應該很好吃。

她嘴巴發空,手又不由自主地取出了銀子,小聲道:「我也買一個。」

賣點心的女人吃了一驚:「銀子?我們只收銅錢,沒那麼貴的!你這給我,我也兌不開啊。」

靜琬沒怎麼聽明白,生怕她不賣給自己,又祈求道:「不能賣我嗎?我只要一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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