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問出,洪三娘和巧兒也都回過神來。「對啊,剛才就問過了,怎麼就你一個人來這裡?」「不陪著一起出門嗎,這也能放心?」
相思不好意思地道:「不是,他跟我一起離開京城的,只是到了這附近,還有不得不應酬的場面,我就先來這裡找你們。」
洪三娘還是不太明白,巧兒道:「娘,她說的應該是男人們場面上的事!」
丁滿忠本來正看著孩子們吃瓜,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起來:「對了,我記得你男人是西廠提督的手下,對不對?」
相思略顯尷尬地點點頭,同時望向戴俊梁。
戴俊梁揚起眉梢,給眾人又倒茶:「以前的事怎麼還說個不停了?」
「你今天沒去衙門,自然不知道!因為她剛才說她男人去應酬了嘛,我就正好想到,今天下午咱們縣老爺就急匆匆坐上馬車走了。聽人說是京城的西廠提督到了大名府。你也知道咱們這位縣令最是耳目靈通,別人都沒得到的訊息他就打聽到了,還能不趕著去巴結?」丁滿忠又得意地問相思,「怎麼樣,我猜的沒錯吧,你丈夫準是跟著提督一起到了大名府,所以得陪著應酬,是不是?」
相思抿唇笑著,點了點頭:「是的,宴席還不知什麼時候才結束,我就提前來魏縣了。」
眾人這才流露出明白的神色,於是又圍坐在桌邊說起別的話題。戴俊梁坐了一會兒,便低聲向洪三娘道:「三姨,您不是叫我來取雞湯回去嗎?熬好了沒有?」
「熬好了!捂著呢,不會冷掉!」洪三娘指著戴俊梁,向相思道,「你知道嗎,他媳婦懷上了,已經七個多月。可惜他又沒有父母能照顧媳婦,我就每天叫他過來帶些好菜好湯回去。」
戴俊梁看著相思,覺得有些尷尬:「三姨,你還特意說這幹什麼?」
「這有什麼不能說?」洪三娘大大咧咧道,「你早就成親了,岑蕊也嫁人了,大家還算是好親戚,她知道你要當爹了,應該替你高興才是,我說得可對?」
戴俊梁只搖了搖頭沒說話,相思道:「乾孃說的沒錯,戴大哥先前千里迢迢送我去遼東,這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呢。要不是有你這一路護送,我肯定無法抵達戰場,也找不到他……那自然就不會再有今天的結局。」
戴俊梁顧自笑了笑,喝下一口茶。
巧兒一邊給孩子擦臉,一邊道:「說起來,表哥送了這一程,卻也為自己尋到了好姻緣!這可不是老天爺註定的嗎?」
相思奇道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巧兒開啟話匣子,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。原來戴俊梁與相思分別後,在回鄉的半途上遇到一群地痞欺負一對演雜耍的父女,路見不平拔刀相助,救下了父女倆。那老漢本是河北人,年輕時候出去闖蕩,年紀大了又想帶著女兒葉落歸鄉,正好被同鄉救了,自是感激不盡。
其後戴俊梁見他們暫時找不到落腳點,便順路帶著兩人回了魏縣。這父女倆就常往來於魏縣和大名府一帶繼續賣藝為生,過了一年多,老漢染病不治,臨終前見戴俊梁為人可靠踏實,便將獨生女兒託付給了他。
「說起我這位表嫂,真正是心靈手巧的好媳婦兒。」巧兒情不自禁誇讚道,「她從小跟著老爹走南闖北,所以一點都不嬌氣,能吃苦會過日子,表哥家裡本來冷冷清清破破落落的,在她過門之後收拾得可漂亮了!」
洪三娘道:「所以我常說,俊梁送了岑蕊一趟,是做了大好事。他過世的爹媽在天保佑,就在半路上為他找了個好姑娘進門。」
她們在那議論著,戴俊梁有些不自在,起身道:「三姨,我去廚房拿雞湯了,不然她自己在家等得都餓了。」
「這就要回去了?」洪三娘愣了愣,「叫純兒給你送回去也成啊,岑蕊難得回來一次,你不多聊一會兒?」
「可我媳婦要是看我出來久了,也心焦啊……」戴俊梁一邊說,一邊往廚房走。
相思正打算去車中將禮物取出給他帶走,卻聽門外傳來一陣馬鳴,其後不久,有人挑起門簾,朝裡面望了一眼,卻也沒立即進來。
洪三娘和巧兒愣了愣,還以為是過路的客人,想要出去招呼。
相思卻已經站起身,露出驚喜的笑意:「大人!你怎麼現在就來了?」
江懷越看看她,這才緩緩走進門來。
石青色祥雲嵌八寶紋的輕羅長袍,白玉飛魚簪束起烏髮,除了腰間懸著海東青玉佩外,周身並無別樣奢華裝飾。但他才一走進店堂,洪三娘等人便覺得無形氣勢迫來,不由得收斂了笑容。
戴俊梁本已走到廚房門口了,見他進來,便停下腳步,猶豫了一下,還是朝著他拱手行禮。「大人。」
「哦,戴兄弟也在。」江懷越微露笑容,還禮之後,又向桌邊的眾人周全行禮,「諸位,久聞大名,早就應該攜內人前來致謝,不料瑣事纏身,今日才得以相見,實在有愧。」
「這……就是你家那位?」洪三娘雖然平時能說會道,但此時也拘束了起來,只悄悄問了相思一句。相思點點頭,見大家都僵立著不動,連忙招呼道:「快坐下呀!大人,你也過來坐!不要一本正經的樣子,人家不跟你拽這些繁文縟節!」
江懷越還是彬彬有禮的樣子,等眾人互相拉扯著坐下後,方才坐在了相思旁邊。
店堂裡的另外兩桌酒客先後起身,給了錢之後就離去了。氣氛顯得更加尷尬,兩個孩子倒是好奇地看著江懷越。小的那個還妄圖去摸他腰畔垂著的玉佩。
丁滿忠低聲呵斥一句,把興子拽到身旁,又故作鎮定地問道:「剛才聽岑蕊,哦不對,是尊夫人說了不少往事。不知您該怎麼稱呼?」
江懷越打量他一下,從容淡定道:「鄙人姓江。」
相思和戴俊梁都面露意外,丁滿忠不明所以,點點頭笑道:「哦,江大人啊,我叫丁滿忠,是這魏縣的衙役。不知道您是從事……」
他說了一半,忽而自己又停了下來,納罕地看著江懷越道:「您是姓哪個江?江水的江,還是姜子牙那個……」
「江水的江。」他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輕輕寫了自己的姓氏。
「哎?那不是和西廠提督一個姓氏?」丁滿忠滿頭霧水,「先前還說起這位江督主到了大名府,連咱們縣令都去了呢。聽說您是督主手下,原來還和他同姓啊?」
戴俊梁神色有異,江懷越朝眾人笑了笑,看看相思,又道:「是,我和他同姓。其實我原本也不姓江,因為跟著督主時間久了,深得他老人家信任,便賜我同姓。」
丁滿忠恍然大悟:「原來是這樣啊!那您難道是他乾兒子?」
正在喝茶的相思忍俊不禁,結果一下子嗆了水,咳嗽得臉都通紅。
戴俊梁忍不住給丁滿忠一腳:「別瞎猜!」
「我怎麼就瞎猜了?這不是彼此熟悉一下嗎……」
江懷越卻還是一臉平靜,謙和地道:「不礙事,大家閒聊一下而已。丁大哥腦子活絡,想得很細緻。若是能在衙門裡做事時候也這樣靈活,想來是有前途的。」
這下洪三娘一家都高興起來,丁滿忠更是驕傲得不行,忙著催促巧兒去廚房炒菜。
巧兒和洪三娘起身,丁滿忠也去取酒了。相思低聲向江懷越問:「大人,您是不是已經吃過了?」
「嗯,你不是還沒吃嗎?我等你。」
兩人在說悄悄話,戴俊梁略顯尷尬地道:「我還得回家去……」
「怎麼,戴兄弟,家裡有事?」江懷越道。
他還沒回答,丁滿忠已經捧著酒罈過來了:「還不是為了給媳婦兒送雞湯?叫純兒去,離得又不遠,一會兒就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