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

「督公!」楊明順忽而起身,帶著悲聲叩拜道,「小穗母子,就拜託您多加照顧了!」

「……好。」他強忍著痛楚,端正地應允。

桌上燭火躍動,晃花了眼前一切,朦朧浮閃,恍如一夢。

楊明順走了。

一身青色衣袍,一個薄薄的包裹,一步一步走出這片浩瀚宮城,去向寂寥蒼涼的皇陵。

江懷越站在宮城之上,目送這個跟了他近十年的夥伴離開,遠方晨曦微白,成群鳥雀飛向雲端。

他回到後宮的時候,陽光已明媚。正巧望見榮貴妃和小穗去御花園,乳母抱著小皇子跟在後邊,一派和樂融融。

他握了握袖中的銅錢,沒有上前,而是轉身悄然離去。

又過了半個多月,小穗那邊傳話叫他過去,他才又一次見到了她。

她先是寒暄幾句,隨後便謹慎小心地問起楊明順,說是很久沒見到他了,不知道他過得怎樣。

江懷越遲疑了一下,道:「他跟著我在外面處理西廠事務,因此不常常回宮了,娘娘不用擔心。」

「是嗎?他……真的還好嗎?」小穗眉間含愁地問。

「嗯,挺好的。」江懷越認真點頭。

她還想問下去,外面響起了話語,說是萬歲等會兒要來這裡看小皇子。江懷越躬身道:「娘娘,您珍重自己,就是他最大的心願。」

小穗忍著淚水,起身道謝。

小皇子一天天健壯成長,慈寧宮那邊卻傳來訊息,太后病體不支,已經回天乏術。

承景帝得到這個訊息後,沒有說什麼,甚至沒讓太醫再想辦法,只是望向了遠天。

十多天之後,太后病故,據說臨終前還喊著先帝和遼王,眼睛都沒有合上。

遼王在得知太后死訊以後,情緒激動,砸斷了承景帝登基時賞賜的白玉如意。這件事不知被誰告發,承景帝當時並未有任何表示。

只不過在那之後,朝野間開始悄流傳謠言,竟然說先帝暴斃,事出有因,矛頭直指當今君王。

承景帝慍怒不已,夜間也難以安睡,幾天下來更為瘦削。江懷越奉命查辦此事,雖也抓捕不少散佈流言的民眾,然而這些人都交代不出到底受了何人指使。

儘管如此,承景帝還是下令讓遼王入京,打算當面質問。

江懷越聽聞此事後,沉默退下。

兩天後,他帶著一個赤紅錦緞包裹的匣子進了乾清宮。

當著承景帝的面,他緩緩解開錦緞。將牢牢鎖住的匣子高舉過頭頂,呈送到君王近前。

「這是?」承景帝皺眉道。

「臣先前去遼東時候,曾在無意間救了一個落魄文人。這人疾病纏身,感激臣出手搭救,在得知臣身份後,將此物交給臣保管。」江懷越道,「他說自己多年前曾在遼王手下當幕僚,後來因為犯了事急著用錢,便偷了一些東西逃出遼王府邸。其中,便包含這個上了鎖的匣子。經過多年輾轉,他始終沒能開啟匣子,但想到遼王當時將此物珍藏,後來又到處派人追捕於他,便覺得這匣子定是十分寶貴。因此在時日無多之際,將此物交給了臣。」

承景帝託著匣子皺眉不語,許久才道:「你為什麼當時不說,現在卻拿出來?」

江懷越叩頭道:「萬歲請恕罪,臣當時去了遼東行軍,回來後被調去南京,因事情太多轉變太快而有些措手不及,因此也沒來得及說起……原本臣只以為匣子裡可能裝著某些珍寶,然而最近流言甚囂塵上,臣覺得若是遼王暗中指使,他也太過放肆。這才想到此物,趕緊拿出來交於萬歲,不知是否能制約遼王?」

承景帝緊抿著唇,過了許久才道:「行了,你做得好,退下吧。」

江懷越躬身退出,空蕩蕩的宮室內,承景帝撫著冰涼的匣子,思緒渺遠。

遼王並未聽從皇命進京受審,而是選擇了最後一條不歸路,起兵討伐。

一時間關於承景帝毒殺先帝的指責如尖刀出鞘,激起萬千波瀾。朝堂之上,眾臣震驚惶惑,雖也有人站出來力陳遼王所言皆是惡意中傷,但很多人心裡還是存留了不小的疑問。

承景帝怒斥謠言,派出大將出兵征討。江懷越站在一旁,心裡早已有了定數。

不出所料,手中並無多少兵力的遼王雖然義憤填膺,氣勢難擋,但終究還是敵不過多方圍剿,沒能堅持多久就兵敗如山倒。

承景帝在得到遼王被俘的戰報後,霍然起身想要說些什麼,卻又臉色煞白,跌坐下去。

多年的心病早已使得他如強弩之末,一旦潛藏的危機即將解除,這繃緊的弦被重重撥動,自然行將斷裂。

遼王被押解入京,承景帝甚至沒有再召見他,就在病榻上下令將其處死,後代皆廢為庶人。

遼王已死,承景帝的病情卻反覆不休。他變得異常惜命,每次都要三名太醫一起診斷,並派出多名內侍在旁監督抓藥。每一碗藥,都由余德廣和江懷越在他面前親自嘗過,才能被君王飲下。

榮貴妃倒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淡,經常會陪在他身邊,趁著承景帝精神好的時候,也會將那隻曾經維繫兩人感情的貓咪抱來,對著它說些過往的回憶。

那些在冷清的東宮的記憶,年輕的太子徒有其名卻成日受到先帝的斥責,安靜看書是錯,騎馬射箭是錯,就連親手奉上濃郁的美酒,也被一掌打翻,說是酒乃穿腸毒藥,最能誤事。

沒有誰知道,太子有許多次都是酒後跪在地上,抱著她壓抑哭泣。

從那個時候起,她便習慣了站直身子,低下頭,看著他脆弱的樣子,在心裡給他無言的承諾。

儘管後來他也曾負氣遠離,然而徘徊於昭德宮外的身影,是她夢中也難以忘記的痕跡。

「朕這輩子,最有幸的,還是遇到了你。」承景帝看著榮貴妃,替她掩去髮髻間露出的一絲白髮。

她不在意地笑了笑,轉過臉去。「萬歲什麼時候又變得這樣多愁善感了呢?叫人聽了渾身不自在。」

「只是可惜了,要是當初,我們的孩子能活下來,如今也早已成人立業了……」承景帝望向輕輕飄動的簾幔,喟然道,「朕有時候會想,他要是長大了,該是怎樣的性情,又是怎樣的模樣。朕也曾在夢裡見過他,他站在乾清宮外,抬起頭看著朕,卻不說話……」

「那你見過他長什麼樣?」榮貴妃幽幽道。

他搖了搖頭:「看不清啊……或許,只是有些眼熟。」

榮貴妃沒有說話,過了一會兒,才道:「萬歲大概是想到了懷越,從小到大,他一直跟著你我。」

承景帝有些疲憊地笑問:「你不正是因為他小時候長得像我們那個孩子,所以哪怕後來有傳言說他來歷不明,還是執意將他留在了昭德宮嗎?」

「萬歲當時難道不喜歡他嗎?」榮貴妃瞥了他一眼,緩緩道,「本來就只是個十歲都不足的小孩子,就算他父輩再怎麼犯過事,和他又有什麼關係?」

承景帝淡淡一笑,拍了拍她的手背,道:「這大概是朕唯一大度的一次。」

雪白的貓咪躍上床榻,懶懶散散臥在了他的身畔,隨後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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