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得這聲音,江懷越立即起身,向相思低聲道:「我不能再耽擱了。」"小穗這就要走?可是她才剛生了孩子啊,還有小楊掌班怎麼辦……」相思惶惑著坐起來,然而江懷越已經下了床,匆匆忙忙往門外去。
她滿懷擔憂,披上斗篷就追了出去,眼見江懷越與宿昕交談數句後,都往小穗住的院子快步而去,便也跟在了後邊。
當她趕到院門口時,丫鬟們正在管家的指揮下忙著進屋收拾東西,原本安靜的院子一下子變得人來人往。她來到江懷越與宿昕身邊,聽他們低聲交談的似乎都是關於朝堂之事,便默默地走開,坐在了簷下。
院子裡正在忙碌,前邊又有人來催促,說是宮裡來的人等得焦急。宿昕聽罷,轉身去往前廳招呼,江懷越轉身叫來相思,道:「楊明順可能還在屋裡,你……幫我進去看一看。
相思怔了怔,明白他的用意。君王派人來接,小穗不能再留在這裡,可是楊明順與她一旦回了宮,便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相處,兩人必定不忍離
去。
她遲疑了一下,點了點頭,到屋前敲了敲門,隨後悄然而入。
屋子裡早已收拾停當,小穗正某滯地坐在床上,臉色發白,雙目紅腫,身邊的嬰兒倒是還在熟睡之中。而楊明順則靜靜地站在邊上,見到相思進來,只是眼神複雜地望了一眼,便低下頭去。
相思心情沉重,慢慢走到床前,看看那個嬰兒,小聲道:「你們……有沒有什麼打算?」
小穗愣了好一會兀,才茫然地看著楊明順,道:「我今天,是非要回宮不可了,是嗎?」
楊明順緊抿著唇,沒有出聲。
她的眼裡又漫上淚光,哽咽著道:「明順,你知道的,我現在回去了就再也見不著你……
「怎麼會呢?」他還是低著頭,語聲卻盡力溫和,「我,也會跟著你回宮的。
「可那以後呢,你再也不能隨意來看我,我想找你的時候,也沒人可尋了啊……」小穗淚水簌簌而下,望著相思祈求道,「幫我求求掌印大人,求他想想辦法,我不想回去,不想被關進宮裡啊!有沒有辦法能讓我和明順逃出去,哪怕是過再苦的日子,我也願意…
「我……」相思蹙著眉才開口,楊明順卻忽然斂容道,「不要聽她胡說,現在這時候,誰敢在這事上使詐欺瞞萬歲,誰就是不想活了!」
「你怎麼就這樣……」小穗抽噎著說不出話來,此時睡夢中的嬰兒卻被吵醒,哼哼了幾聲便哇哇啼哭。小穗捂著臉痛哭不已,相思垂著眼簾坐在床邊,替她安撫嬰孩,低聲道:「也許,過一段時間後,還能再想辦法。如今宮裡的車隊已經等在門口,任是掌印大人再有計謀,也很難在這樣的情形下,將你送走……
在嬰孩的啼哭聲中,楊明順用力攥著手掌,忽而後退一步,撩起衣袍緩緩跪在床前。
「回宮吧,小穗。」他的臉上看不到半點表情,眼神空茫無神,「再掙扎下去,又有什麼用呢?」
小穗呆呆地看著他,淚水不住滑落,最終堅持不住,伏倒在床失聲痛哭。
相思看著她顫抖的身子,再看看跪在地上如同靈魂出竅般的楊明順,心頭沉墜地難以言說,只能抱起啼哭的嬰兒,慢慢地走到門邊。
過了片刻,房門被人敲響,外面傳來了江懷越的聲音。
「該走了。
小穗哭得更為悽慘,楊明順跪在那裡,連背脊都好似被壓垮了一般,然而他始終沒再出聲。
管家夫人已帶著丫鬟們來到門口等候,楊明順這才站起身,默不作聲地,沉重地走出了房間。
相思只得回到小穗身邊,低聲勸慰:「你不能再哭,這個樣子被眾人看在眼裡,話語傳到君王耳中,反而要惹出是非。為你,為這孩子,也為他……都不能再哭。
小穗渾身發抖,緊咬著嘴唇,才強行忍住淚水。
她終究還是被接出了房間,厚厚的斗篷惠住了虛弱的身子,一雙哭得紅腫的眼裡還噙著淚水,就這樣艱難而又痛苦地離開。
相思沉默著,抱著孩子走到江懷越面前,想要說些什麼,卻又覺得一切都是徒勞。
他從她手中謹慎地接過嬰兒,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等我回來。」
「…好。」她苦澀地應了一聲,留在了後院。
直到小穗離開這座院子,楊明順都只站在陰冷的角落,沒有上前一步。…·…
步步沉重步步摧心。小穗在眾人的護擁之下,邁出了大門。
門前的內侍與禁衛們已然跪拜兩行,江懷越將嬰孩交給了隨車隊而來的女官,扶著小穗登上馬車。
踏上馬車的時候,她雙手緊拽著車門,忍著淚回頭望去。
府邸門前,眾多送行的人裡,卻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「啟程!"隨行內侍高聲呼喊,長鞭揚起,車輪軼鱗。
厚重的車門砰然關閉,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。
壓抑的悲泣聲在車中響起,很快就被車輪聲掩蓋。
而在那長長的護送隊伍之中,悄然而來的楊明順則蒼白著臉容,木然跟隨眾內侍而行。
凜冽的寒風捲過長街,滿樹黃葉凌亂飛落,從他肩頭劃過,又被他人踩成碎屑。
軒昂的車隊穿城而過,又入道道赭紅金釘宮門,最終將小穗送至乾清宮前。
江懷越親自上前將其攙扶下來,旁邊則是抱著嬰孩的女官一路隨行,徑直踏入君王寢宮。
承景帝剛散了早朝,聽聞小穗母子返回,不禁又打起精神。然而小穗垂首而入,雙眼浮腫,面容憔悴,令他卻是微微皺眉。
「奴婢見過萬歲……她啞著聲音要下跪,承景帝抬手製止,「你身體虛弱,不必再行禮。」隨後又令賜座,江懷越見狀忙叫小穗謝恩,又解釋道:「她昨夜因照顧孩子難以入眠,因此雙目浮腫,聲音嘶啞,還請萬歲體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