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

孩子,終究沒有活成。

就像她想的那樣。

在太醫們忙著救治的漫長過程裡,金玉音的腦海一片空白,她甚至根本沒有去想,那個剛出生就被從她身邊抱走的孩子應該是什麼樣子,也不願去想他們會如何緊張地救治。

直至那個宣告傳來,她那顆已經形同死去的心,才真正結了冰,裂了縫。

而後,江懷越的聲音又響起。

他果然還是來了,是來看看她會不會難產而死?還是看看那個孩子,是否已經死去?

金玉音虛弱地笑了笑,啞聲道:「江掌印,你來了。」

江懷越回過身,屏退了屋內的其餘人等之後,才隔著簾子,沉聲道:「娘娘,你用了催生藥,是不是?」

金玉音望著綴著流蘇的床幔,沒有說話。

江懷越深深呼吸了一下:「在乾清宮那邊的時候,你假裝腹痛難忍,卻不讓穩婆接近。直至眾人將你送上輦車,你才趁著那個獨處的機會,服下了事先帶著的催生藥。因此回到長樂宮之後,你開始真正陣痛……那個孩子,是被你強行催產而死的。」

她緊抿著唇,過了片刻,才道:「江掌印,你就這樣對待一個剛剛從鬼門關闖過,孩子卻因早產而死的母親?你說的催生藥,只是無中生有的杜撰!」

「娘娘,你還要堅持到什麼時候?」他站在簾子那端,頗感可悲地冷哂了一聲,「要不要我告訴你,賈有立和胡容都已經先後招供,說你曾在剛搬去太液池之後,獨自去崇智殿參禪靜坐,而裴炎則帶著一名陌生的年輕內侍進入了崇智殿。在他進入大殿後,裴炎與其他宮人全都退下,整個佛殿之中,唯有你與那人相處良久。事後,你們說這位內侍精通佛理,是專門喚他來為你講解經書的,可奇怪的是,其他人卻都說在宮中從未見過此人。而且,在來去數次後,他也就此不再出現……」

金玉音躺在那裡,緊緊攥著被褥,雙目盯著床帳間懸垂的金銀角墜。

「若不是這次東窗事發,娘娘是打算瞞天過海,用你與表哥沈睿的孩子來冒充為皇家後代吧?」江懷越頓了頓,又道,「娘娘真是膽大妄為,竟連外男都敢引入宮苑,還與其私通往來,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事情暴露,兩人連帶那孩子都會死無全屍?」

金玉音的唇邊浮起一絲冷笑。「你現在可以盡情誣陷我了,是不是?我是見過一名內侍,他後來去了哪裡,我又怎會知曉?還有我的孩子,出生不久就沒了氣息,卻還被你如此侮辱……江懷越,你的心,還有半點人情嗎?!」

「誣陷?娘娘到現在還是如此自信?」他搖了搖頭,「只要我將曾經見過那個陌生內侍的宮人們帶到沈睿的屍首前,他們一經辨認確定,你與沈睿的私通行徑,就是毋庸置疑,鐵證如山。事已至此,你還要強橫到幾時?!」

刺骨的寒意直灌全身,金玉音的嘴唇都在發抖。
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屍首?」她死死抓住被褥,試圖控制自己,然而身子卻抖得厲害,「你把他殺了?!」

「不,他是自盡的。」江懷越靜默片刻,緩緩道,「為了救你一命,不給我們留下活口,他用匕首,刺進了自己的心臟。然而他沒有算計到,就算他死了,只要屍體還在,我自然能讓人前去辨認指證。」

金玉音緊緊咬著嘴唇,本就乾裂的唇間滲出了帶著鹹味的血。

「賢妃娘娘。」他漠然道,「我勸你,還是不要再詭辯到底,說不定萬歲還能念及舊情,給你個痛快。」

他說罷這話,也沒有想要得到什麼迴音,只是站立片刻後,才準備回去覆命。才走到門口,卻隱隱聽到重重簾幔後,傳來了低抑斷續的聲音。

江懷越停下腳步,回過頭去。

起初,他以為是金玉音在低聲飲泣,然而過了一會兒,他才清楚地確定,那忽高忽低,若斷若續的,不是悲泣,而是一種聽了就讓人不寒而慄的笑聲。

寂靜的內室中,金玉音笑得難以抑制,散亂的長髮被冷汗濡溼於頸畔,幽深的眼眸裡迸出了淚光。

江懷越沒有再停留,他開啟屋門大步而出,朝著滿院惶恐不安的內侍宮女道:「看住她,在萬歲下旨之前,不准她出任何狀況。」

眾人驚駭著跪了一地,他從人群中走過,頭也不回地出了長樂宮。

江懷越緩緩步上乾清宮長階的時候,天際已經泛出白光。

推開殿門,燭火撲簌而滅,唯有青煙仍在嫋嫋瀰漫。

承景帝猶如無魂的紙人坐在空蕩蕩的宮室內,直至江懷越叩拜完畢,才陰鬱著問:「怎麼樣了?」

「賢妃生下一名不足月的女嬰,因為嬰孩太過虛弱,太醫們全力救治不果,沒能活下來……」江懷越道,「萬歲可以召見太醫,詢問嬰孩情況,據臣當時所聞,太醫的意思是,孩子大概只有七個月大小,是被人強行催生出來的。」

承景帝只覺喉嚨發堵,手腳發涼。

「還有,負責審訊的人剛才回報說,太液池那邊有不少人招供,曾經見裴炎帶著一名陌生內侍進入崇智殿,與賢妃單獨相處。那個時間,應該是在賢妃搬去太液池不久。」

承景帝眼神沉鬱,啞聲道:「當時,她已經散佈了懷孕的口風,而太醫們也經過搭脈確定她確實有了身孕。」

「對。但其實那位躺在簾子後,伸出手給太醫搭脈的人,是宮女小穗。」江懷越沉穩道,「小穗被萬歲臨幸後,因感覺不適而去司藥局抓藥,被司藥局的女官診出受孕,私下將此事告訴了賢妃。賢妃恐慌自己尚未生下龍子,小穗卻陰差陽錯地率先得孕,她頓感地位受到威脅,便派裴炎將其抓走,後來又串通內安樂堂和安息堂的人,偽造了小穗死亡的訊息。實際上則趁著搬入太液池的機會,將小穗帶進了團城,以保護她為藉口,將其軟禁扣押。這樣一來,既可以使得小穗懷孕之事不被洩露,也可將其作為自己的替身,以便於欺騙太醫。」

「那她為什麼還要跟人私通?!」承景帝強壓怒火道。

「臣以為,賢妃孤高驕傲而心思縝密,因此不滿足於僅僅依靠小穗腹中的孩子李代桃僵,而是希望自己也真能受孕,這樣也要比偽裝懷孕安全得多。於是她情急之下讓表哥進入宮苑,數次私會之後,居然果真受孕,只不過時間要比小穗晚了近三月。這也就是為何她如今生下的嬰孩大概只有七個月左右的緣故。」江懷越頓了頓,又道,「另外,金賢妃自己懂醫理,後來也曾收買了太醫司徒朗,臣懷疑,她是很早就知道小穗腹中孩子是男,而她自己千方百計懷上的,卻是女胎。這也更加使得她要用小穗之子,來代替自己所生的嬰兒。如果臣沒猜錯的話,假如這件事沒有敗露,小穗生出皇子之後,必定會被馬上滅口,連屍首都無處可尋。而金賢妃也會與此同時服下早就備好的催生藥,將自己腹中的孩子打下,處理得乾乾淨淨。這樣一來,眾人只知賢妃生下皇子,誰又能想到這孩子另有生母呢?」

承景帝聽罷,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過了許久才面無表情地道:「她已經知道沈睿的死訊了?」

「是。而且臣也告訴她,太液池的內侍已經招供。」

承景帝心情複雜地閉上雙目,緩緩道:「那她,是怎樣的反應?」

江懷越看了看他,道:「啟稟萬歲,賢妃她……只是發出笑聲。」

「笑?」承景帝睜開眼睛,驚愕道,「你說,事到如今,她居然還在笑?難道是瘋了?」

江懷越垂下眼簾,低聲道:「臣覺得,那是一種充滿不甘而又無望的笑吧。臣斗膽請問萬歲,曾見過賢妃發自內心地高興或者悲傷過嗎?」

承景帝愕然,他見過賢妃笑,眉眼間滿是溫柔,也見過賢妃悲傷,鬱色淡淡,欲說還休。

可是,如今回憶起來,她的喜,她的哀,似乎全是恰到好處,全無半點越線。而榮貴妃與已故的惠妃,她們高興時真可謂興致洋洋,發怒時執拗難纏,悲傷時慟哭不已。原先他曾覺得金玉音溫婉有度,而現在被江懷越這樣一問,承景帝自心底裡寒涼四起。

那個端莊淡雅的金玉音,她的心裡,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歡喜與悲愁,還是說,她始終都戴著妥帖的面具,對待每一個在她身邊經過的人?

承景帝用力揉捏著眉心,頹然許久,道:「她的事情,朕不想再多問了。懷越,你給朕處理乾淨。」

江懷越眼眸一收:「遵旨。」

承景帝又發了一會兒怔,忽然道:「小穗還在宿昕私邸?還有那個孩子也是在那裡?」

「是……原本臣想帶進宮來,但是想著應該要先解決這些事情,所以將小穗母子暫時交給宿昕照顧。」江懷越抬目道,「萬歲,是想見他們?」

承景帝沉吟再三,道:「天亮後,將小穗母子送回宮中,她們不能逗留在外,否則容易引起非議。」

江懷越猶豫了一下,道:「但是小穗剛剛生完孩子,恐怕不便從那邊搬回宮中。萬歲是否可以再等些時間,等孩子滿月之後再……或者,先將皇子接回,由乳母代為照料也行?」

他原本想著承景帝對小穗應該不太重視,誰知承景帝卻蹙眉道:「事關皇嗣血統,她本來就出身低微,且又將孩子生在宮外,雖有魯正寬等人作為見證,但眾口鑠金,朕不能由著她再留在外面。到時候萬一流傳出對皇家尊嚴不利的傳言,也必將影響皇子聲譽。你速去通知,叫宿昕準備好一切,朕這就再命餘德廣安排好地方,迎接小穗母子回宮。」

江懷越心頭墜了墜,腦海中閃現的是楊明順那滿是憂慮的臉容,然而當此情形,他也只得遵照承景帝的命令,匆匆拜別之後,朝宿昕私邸趕回。

作者「紫玉輕霜」的其他小說

一池青蓮待月開》《廬州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