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從乾清宮到長樂宮的途中,四周死一般寂靜。
江懷越坐在轎子裡,置身於無盡的黑暗,忽然而至的疲憊感湧上心頭,然而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還不能放鬆。
沈睿已死,但他在自殺前說的那番話,分明表示關於羅楨的事情,絕對不止他一人知曉。
江懷越閉了閉酸澀的雙目。
遼王是不可能知曉的,沈睿將那件事視為最有用的機密,怎麼可能告知給遼王?那麼,在這世上,唯一值得他將秘密分享的,除了金玉音之外,還能有誰?
四下唯有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掌印,長樂宮就在前面了。」跟隨轎邊的內侍低聲道。
他緩緩睜開雙目,撩起厚厚的簾子,望向前方。
漆黑無光的夜幕下,巍峨的長樂宮隱隱顯露輪廓,彷彿在那裡等待他的到來。
轎子停在宮門口的時候,自遠處奔來一人,在江懷越耳畔急切地耳語一番,隨即又依照命令匆匆離去。
兩列宮燈高挑,照亮了長樂宮宮門,江懷越微微抬起下頷,一撩衣袍步上臺階。
一路入內,一路可見神色慌張的宮女與內侍,見到他迅疾而來,皆下跪瑟縮。
穿堂過殿,他帶著兩列部屬徑直闖入長樂宮最深處的院落。還未踏進大門,便聽得裡面傳來痛苦的呻吟。
江懷越目光一橫,低聲喝問道:「還沒生下來?」
「還沒……」緊隨旁邊的長樂宮女官戰戰兢兢,江懷越沉著臉,道:「去叫穩婆出來。」
女官立即進去了,沒多久,先前由江懷越帶入宮的穩婆奔了出來。一見到他,便緊張地道:「掌印大人,裡面這位娘娘恐怕真的危險了。」
「怎麼?」江懷越皺了皺眉。
「孩子是橫著的,出不來呀。」穩婆哭喪著臉,「孩子看樣子很小,可是我們也不敢去拽……畢竟是宮裡的娘娘,要是弄傷了出血不止,那就真的求神拜佛都來不及了!」
「你們就不會想辦法?」江懷越將她拽到一邊,壓低聲音道,「不是說遠遠沒到降生的時間嗎,怎麼會真的要生了?」
穩婆小聲道:「這,民婦也不知道,起先看她只是按著肚子,我們還偷偷說是假裝的。可是到了長樂宮後沒多久,她就真的越來越疼的樣子,後來我們一檢視,果然是要生了……」
「她是到長樂宮之後才讓你們貼身檢視的?」
「對……」
江懷越抿著唇,過了片刻才道:「太醫院來人了嗎?」
旁邊的女官趕緊道:「來了,在另外一間房等著呢。」
穩婆忍不住問:「大人,要是,要是娘娘她生不下來,或者萬一什麼了,我們這些人……」
「先進去,別多問這些!」江懷越冷著臉揮手斥退了穩婆,望著那間燈火通明的屋子,過了一會兒,轉身走向廂房。
近旁的內侍不解道:「掌印,我們是要在這等她生下孩子?」
他腳步頓了頓,沒有回答,直接進了側屋。
痛苦的聲音一波一波傳來,聽得出,金玉音是在極力壓抑著自己,不像其他妃子生養時候那樣肆意哭喊。饒是如此,江懷越坐在側屋內,還是聽得清清楚楚。
儘管承景帝是讓他過來告知沈睿已死的訊息,但當此情形,他卻不想徑直闖入內室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忽然傳來一聲痛楚而無力的叫喊,隨後,便是嘈雜的人聲此起彼伏。
江懷越猛然站起,推開房門快步而出。
寒風中,宮女急急忙忙奔出房間,叫著太醫趕緊入內。
兩名太醫揹著藥箱奔了進去,江懷越緊隨其後,才撩開門簾,便聽到裡面傳來穩婆焦急的喚聲。
「怎麼回事?」太醫也緊張地問道。
「快看看這孩子吧!她,她好像喘不過氣了啊……」穩婆慌張地抱著小小的襁褓出來,臉色都白了。
太醫連忙叫穩婆將嬰兒放到了榻上,又迅疾解開襁褓。
眾人圍攏一圈,心急火燎地進行救治。滿屋子的宮女內侍都嚇得靠牆而立,不敢發出任何聲音。
江懷越站在屋子中間,並沒有去看那個嬰孩。
本來應該是啼哭不止的新生嬰兒,如今卻死寂無聲,被一群人拼力擺弄。
簾幔低垂的內室裡,也同樣聽不到一點聲音。
江懷越只是望了簾幔一眼,隨後背過身子,朝著視窗靜默站立。
急切的商討,壓低的交談,匆忙奔出去的腳步,各種聲音嚶嚶嗡嗡響徹耳畔。
他站在窗前,眼見著外面天光漸漸發白,簷下的燈籠一盞接著一盞熄滅。終於在一陣長久的沉寂之後,有人緩慢而沉重地來到了身後。
「江掌印……」年邁的太醫啞著嗓子道,「賢妃娘娘誕下的女嬰,沒能救回來……」
帶著悲聲的結果才剛說出口,奔忙了一夜的穩婆和宮女內侍們全都嗚咽著跪倒在地,恐懼佔據了整個屋子。
江懷越這才慢慢走上幾步。
床榻上用錦繡緞子包裹的嬰兒很是瘦弱,此時已經緊閉了雙目,臉色都是發青的。
他只看了看,便扭過臉去,望向了被厚厚簾子擋住的內室。
「賢妃娘娘。」江懷越喚道。
金玉音躺在裡間的床上,渾身冷汗,髮髻散亂,好似死去了一般。
本來應該滿是嬰兒啼哭眾人恭賀的屋子裡,現在只有她一人。
猶如孤魂野鬼,狼狽不堪,虛脫得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。
為了生下這個孩子,她幾乎斷送了性命,但是嬰孩出生後,她沒有來得及看一眼,孩子就被抱了出去。
再後來,她聽到了太醫的話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