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

承景帝冷冷道:「他可曾說過到底出了什麼事?」

「他說……說是宮裡的賢妃娘娘出了事,而賢妃與他有交情,一旦追查下來,他將會難以脫身。」盛文愷道,「因此,沈睿想讓臣帶他出城。臣自然知道不能這樣做,因此一邊拖住他,一邊偷偷關照家僕去通知官府。正巧江掌印帶人趕到,便將沈睿圍困在臣家裡。那沈睿發現自己插翅難飛,故此以匕首自裁而死。」

承景帝瞳孔收縮,緊盯著盛文愷:「那沈睿竟在如此緊要關頭前去找你求助,難道僅僅是因為有過幾次來往?他難道就不怕被你扣押交予官府,還是說,你們私底下另有關聯,他才會對你如此信任?」

江懷越垂下眼簾,以眼角餘光瞥向盛文愷。

「……萬歲,臣和沈睿,並沒有特別的關聯。他只是無法出城,才想到臣這裡或許有活路。」盛文愷壓低了聲音,頭都不曾抬起。

承景帝的臉色仍舊陰暗,裴炎見狀忽而下跪:「萬歲,只憑著這含糊不清的陳述,難以斷定沈睿與娘娘到底是什麼關係。更何況此人莫名其妙死去,說是自殺,卻偏偏選在這樣的時候,為什麼不能是江懷越與這盛文愷串通一氣,殺人滅口之後又故意栽贓?」

江懷越看看他:「司徒朗已經招認,還有太液池的眾多太監宮女們正在受審,只要他們有一人說出實情,還不足以讓賢妃服罪?」

裴炎卻恨聲道:「審訊的人是你的親信,是黑是白豈不是都由著你來決定?」

「派誰訊問,是經過萬歲同意的,裴公公這樣憤憤不平,莫非是對萬歲的安排也心懷不滿?!」江懷越眼神一厲,語帶譏諷。

裴炎慍惱道:「江懷越,你不要故意轉移話題!萬歲剛才已經在質問盛文愷,依我看,這位盛大人也是你的幫兇,不然為什麼沈睿會死在你和他的面前?!」他忽而又朝承景帝拜道,「萬歲,請您下令徹查這兩人和沈睿的住處,還有是否還牽涉到其他人物?!」

江懷越冷笑道:「真是可笑,沈睿自知無路可走,又不願被抓走受審,引刀自裁不是合情合理?為什麼裴公公非要將事情越說越遠,我看你才是想在萬歲面前轉移話題,攪亂君心吧?」

「你和盛文愷兩個人會看不住他一人,怎麼會給出機會讓他自殺?!」裴炎逮住了機會窮追猛打,大有將他兩人一舉殲滅之意。

一時間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,卻在此時,盛文愷緩緩直起身來,神情沉重,道:「萬歲請恕罪,臣剛才所說的話語,並非實情。」

承景帝一震:「你,竟敢欺君?!」

江懷越亦不由以意外的目光望向他,在到此之前,他們從未有過這樣的安排。他甚至不知道盛文愷接下去會說出怎樣的話語,或許是他見裴炎死咬不放,開始動搖惶恐,打算臨陣反戈?

江懷越緊盯著盛文愷。

只要他敢說出沈睿所知的那個秘密,那麼,就算是兩敗俱亡,也絕對不能放過他。

在這一瞬間,江懷越的心驟然變得堅冷異常。

「萬歲。臣……臣先前畏懼惶恐,不敢說出真相,而如今……臣已經不想再退縮隱瞞。」盛文愷重又伏低了身子,臉朝著冰涼的清水磚石地,聲音喑啞,「沈睿,是臣殺的。」

猶如驚雷乍起,室內眾人神色各異。

「你殺他?!為什麼?」承景帝驚訝萬分。

江懷越站在盛文愷身後,只能望到他的背影,看不到他是怎樣的神情。

他的身子幾乎貼近了地面,聲音也沉悶而壓抑。

「沈睿前來找臣,確實是為了討要出城的腰牌。」盛文愷艱難地道,「臣起初不答應,追問其為何深夜要走,他在哀求不果的情況下,向臣訴說自己與表妹金玉音的辛酸往事,並說如今姦情敗露,只要他被抓,金玉音必然難逃一死,因此他既為自保也為救她,今夜一定要離開京城。他以自身悲慘遭遇求臣同情,然而臣還是不願做出錯事,並極力阻止他出逃。在爭執中,他竟以臣的往事要挾,說臣……曾經殺了一名樂妓,如果臣不幫他出城,他就要在被抓之後將臣告發。」

江懷越眼中的驚愕之色越來越濃重。

「你殺了樂妓?」承景帝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文質彬彬的男子,「你,抬起頭來。」

「是。」盛文愷慢慢直起身子,平靜地看著承景帝。

臉上沒有任何神情。

裴炎忍不住道:「萬歲,您相信他這離奇的說辭?他是左軍都督府的人,怎麼可能去殺一個樂妓?」

盛文愷卻冷冷道:「我與那樂妓情意相投,公公又豈會了解愛恨纏綿難分難捨的滋味?」

裴炎氣得咬牙切齒,承景帝皺眉道:「那你為什麼要殺她?」

「她太過痴情了,萬歲。」盛文愷的臉上此時慢慢浮現出無奈的笑意,眼裡卻還是一片空洞,「她歷經坎坷,以為臣會是她最後的依賴,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臣身上。臣也想過給她安穩的將來,但是……」

他扯出一個可悲的笑容。「但是她是身為賤籍的樂妓啊,臣想要走的是正正經經的仕途,要娶的是清清白白的閨秀,怎麼可能……怎麼可能真正將她迎娶入門?可是她不願放手,死命糾纏,最終,臣和她外出時,怒火攻心,將她錯殺。而這一切,卻被沈睿看在眼裡。從那以後,他利用此事對臣多次要挾利用,讓臣為他引薦,結識了越來越多的官員。他說,這都是為他的表妹,居於深宮需要群臣頌揚的那位心上人鋪路。他還說,總有一天,表妹能母儀天下,成為萬人敬仰的皇后。」

承景帝一動不動地坐在几案後,全身冰涼。

「你,你這是一派謊言!」裴炎惱怒著還想要上前,卻被江懷越抬臂攔住,「裴公公,你偏幫著賢妃,也太過激烈了吧?!盛大人與賢妃和沈睿並無前仇,憑什麼要用這樣的代價來誣陷他們?!」

承景帝驟然抬高聲音:「給朕退出去!」

裴炎一怔,還未反應過來,承景帝已霍然起身,盯著他怒道:「滾!」

裴炎臉色發白,含恨退出了門外。餘德廣趕緊上前攙扶君王,小聲勸慰。

「你……」承景帝指著盛文愷,慍怒道,「身為朝廷官員卻與教坊女子糾纏不清,非但不迷途知返反而還將其殺害,此等不仁不義之徒,怎配穿這一身官服?來人,將他押解下去,交給刑部論斷!」

江懷越神色一凜,上前一步想要開口,盛文愷卻微微側過臉來,望了他一眼。

那目光竟然異乎尋常得冷靜,彷彿在告訴他,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,也是他自己選擇的方向。

殿門一開,禁衛快步而入,毫不留情地將盛文愷雙臂反綁,拽向門外。

江懷越深知他這一去再無回返之路,可是眼下自己就算為他辯解,也已經於事無補。他站在燈火闌珊處,目送盛文愷被推出大殿,寒冷的風捲過簷下銅鈴,聲聲瑣碎,晃得人心頭凌亂。

承景帝在冰冷的大殿內呆坐了許久,才出聲道:「江懷越。」

「臣在。」他回過身,跪在君王面前。

「務必讓盛文愷閉嘴,不能說出賢妃與沈睿的關係。」承景帝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歲,疲憊不堪地道,「還有,將沈睿的死訊,告訴賢妃。」

江懷越靜默片刻,低聲道:「遵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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