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

「先生,事到如今,你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遼王辦事的嗎?」江懷越搖了搖頭,「正如盛大人剛才所說,若你真是對遼王盡忠盡責,那金玉音又怎麼可能步步榮升,直至身懷六甲?」他停頓了片刻,聲音有些發沉,「你就是金玉音的表兄,沈睿,不是嗎?她在杭州時,最親密,也最崇敬仰慕的那個人。」

沈睿深深呼吸了一下,道:「既然你這樣問了,我再否認也並無意義。」

「因此你在重遇她之後,便開始漸漸背離了原先為遼王效力的道路,轉而與金玉音聯手。然而表面上卻還是遼王的秘密幕僚,藉助他在京城的勢力與資產,逐漸拉攏收買群臣,也好一步步穩固金賢妃在朝中眾臣間的口碑。只可惜遼王遠離京城,雖不滿於金賢妃上位,卻並不清楚你與她的關係,相反還讓你想方設法阻止其懷孕。先生自然只是口上應允,實則已經不再只為遼王考慮,你更多想著的是,應該是你自己,和金賢妃的將來。」

盛文愷聽到這裡,也不由轉而注視著沈睿。沈睿卻冷淡道:「就算我與賢妃年少時相熟,可分別十餘年,她已是宮中女子,我又怎麼可能還存有非分之想?江掌印,你這樣說話,似乎也有些捕風捉影了吧?」

「是嗎?先生對自己青梅竹馬的表妹居然已經沒有半點牽掛?」江懷越揚起眉梢,「你可知曉,金賢妃因為在懷孕一事上玩弄手段,已經被萬歲差人看押,她那腹中的胎兒,恐怕也不能活著生下了。先生,您真的,對此也無動於衷?」

沈睿掩在袍袖中的手不禁一緊。

他確實在不久之前,接到了裴炎親信傳遞的訊息,對方因為是藉著去召穩婆進宮的機會前來尋他,所以只是告知他太液池的宮女逃了出去並生下嬰兒,賢妃正在與皇帝周旋,隨後便急急忙忙離去。他心中始終忐忑,不知金玉音到底暴露了幾分真相,而現在江懷越這樣一說,令得他的心緒猛然一沉。

那個孩子……

但沈睿很快便鎮定了神色,甚至未曾流露一絲膽怯,而是朝著江懷越反問:「你說這是什麼用意?我對錶妹存在的僅僅是過去的兄妹情意,如今我與她身份有天壤之別,怎麼可能還有什麼牽掛難忘?至於你說的她在懷孕上使用手段,我更是聞所未聞,以我對她的瞭解,表妹也絕不會做出卑劣行徑!」

「哦?先生如此言辭鑿鑿,莫非是覺得所做之事已經全無可能被人發覺?」江懷越審視著沈睿的雙目,慢慢報出了一連串的名字,「賈有立、胡容、焦德祐、彭蔭、左紹、伴梅、廣露、玉齡……先生可知道這些都是什麼人?」

沈睿眼神深邃,看不出內心波動,冷著聲音道:「不知道。」

江懷越又上前一步,輕聲道:「這些人,都是太液池的禁衛、內侍和宮女。對了,那個伴梅可是金賢妃的貼身宮女之一,賈有立和胡容則是賢妃手下的親信內侍,先前來往於宮內宮外,為你與她傳遞訊息的,只怕就是這幾人吧。」

沈睿盯著江懷越,憤恨道:「你在胡說什麼?!毫無憑證的話,也可這樣編造嗎?」

「有沒有憑證,不是先生說了算的。」江懷越揚起唇角,哂笑了一下,「萬歲已經命人將太液池的禁衛內侍宮女全部關押審問,而負責此事的,正是我的手下。先生,你對於原先西緝事廠的行事風格,可還有幾分瞭解?」

他唇邊帶著笑,可是眼神卻藏著極寒的利刃反光。

西緝事廠做下的惡事自然不少,沈睿也甚為明曉。刑訊逼問,無中生有,偽造證據,栽贓誣陷……早就是江懷越及其手下熟稔的手段。

原先沈睿還對金玉音能順利擺脫險境抱有希望,他知道她不是庸脂俗粉,自有行事風範,絕對不會甘於束手就擒。然而如今她面對的是江懷越,只要被他抓住一點把柄,便會如毒蛇般咬噬不放,直至獵物斃命。

他的呼吸有些加快了。

「怎麼,你想要恐嚇我?」沈睿亦懷著不甘上前一步,眼含譏諷,「當年的羅楨,那個天天尊稱我為小先生的孩童,如今竟已經六親不認,宛若兇狠鷹隼。我不知道,你處心積慮要將賢妃與我逼迫到這樣的地步,究竟是為了什麼?」

他轉而瞥了一眼旁邊的盛文愷,又向江懷越壓低聲音道:「你不要忘記,自己的身份!」

「先生這是使出最後的要挾了?」江懷越看著他,眼光中流露出一絲悲憫,「沒想到,你居然,也會說出這樣的話。」

沈睿從他眼裡讀出的卻是嘲諷與蔑視,是的,曾經侃侃而談聖賢大道的先生,曾經執卷望月,為小小的羅楨繪出山外大千世界的那個引路人,如今竟不得不說出這樣的話語。

用這一層身份的秘密,來進行狠毒的要挾。

他自己心裡,都覺得無端羞憤。他一個飽讀詩書的文人,怎麼就會淪落至這樣的境遇?!

憤怒的火焰在沈睿心中燃起,他竭力剋制著情緒,試圖還保持著素來的儒雅平和。「你如果認為這是要挾,那我也無話可說。但我不得不告訴你,你不要以為將我殺了,這秘密就從此塵封。一旦我死於你手中,你的往事,也將會被呈現到皇帝面前。」

江懷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,過了片刻,才道:「先生,自從戰火燒盡青山,浮屍血滿大江後,我的命,就是活一天,算一天。數不勝數的同伴斷送了性命,我又何至於貪慕活在世間的日夜?我留在世上,只不過是不想如同許多未曾長大就夭折的夥伴一樣無辜死去,至少,也該在日月星辰間,留下一抹光亮。」

他的眼裡浮起了斷崖絕流般的荒涼,帶著渺茫無奈的笑,又道:「這些道理,不正是當年,你在山巔樹蔭下,教導給我的嗎?我為了踐行先生的教誨,忍辱偷生十餘年,最終卻在京城與你重逢……先生,眾人口中的江懷越行事不講人情規矩,只憑喜惡任意妄為,甚至為了扳倒對手而不惜造假誣陷,可這一切,如非你當年所賜,又何至於此?」

「你憑什麼這樣說?」沈睿語聲僵冷,面容頓滯。

「在南京的時候,你說自己當初去遼東是投靠親戚,被他推介才進了遼王府邸。但我已經確認過,當年引薦於你的,正是曾經率兵圍山,攻下瑤寨的兩廣總兵。」江懷越目光生寒,緩緩道,「一個被革除了功名的書生,又怎會被總兵帶去了遼東,推薦給遼王?陶先生,你當年進入瑤寨,到底是懷著怎樣的目的?」

沈睿瞳孔收縮了一下,冷淡道:「我進入瑤寨,是你父親盛情相邀,並無什麼目的。」

「那你為何會在離開京城之後,不遠千里趕赴西南?」

沈睿眼裡流露幾分負痛之色,啞聲道:「你不是已經查探了我的來歷嗎?弘正十九年的那場科考案,只因我揣摩到了主考的心意,那些平庸考生嫉賢妒能,聯名上書,非但害得主考官章大人被貶流放,還斷送了我的功名與前程,使得我十多年寒窗苦讀皆為泡影!我還有什麼臉面再回杭州,難道是要讓我的舅父氣得一病不起嗎?」

「所以你只是隨意選擇了去路,浪跡天涯?」江懷越目光直銳,「我卻得知,當年那位對你有知遇之恩的主考官章慜大人,正是被流放至雲南。你離開京城後不往其他方向去,卻同樣往西南一帶行進。我在離開京城的那段時間裡,已經派人找到了當年曾與章大人同在雲南的一名底層官吏。據他回憶,章大人在歷經艱難抵達雲南永昌衛之後,曾有一名年輕的文人亦風塵僕僕前來拜訪。章大人在見到此人後,老淚縱橫,情不能已,與這年輕人閉門長談,許久之後才親自將其送出衛所。」

沈睿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峻,一動不動地看著江懷越。

「先生,章大人因為你而被流放雲南,你又前途灰暗無家可歸,是否正是在這樣的茫然之下,你追隨章大人跋山涉水到了雲南,向他傾吐心聲?而章大人對你無辜遭難,也深為同情,他雖已落魄,但畢竟根基還在,而兩廣總兵黎昇是他多年老友,聽聞他的遭遇後,曾經寫信安慰,並派人送來豐厚物產。」江懷越打量著沈睿,沉聲道,「我是否可以這樣推測,章大人得知你今生再無可能通過科舉進入官場,施展抱負後,大為痛惜,因此通過書信的方式,讓你去往兩廣總兵衙門,投靠黎昇成為幕僚。」

「你這些話,不都是自己的猜測嗎?除了知曉有人曾去拜訪章慜,又有何真憑實據說那人就是我?」沈睿攥著手指,掌心冰涼,「就算那人是我,我也只是因為心懷歉疚而追隨章大人南下,跟什麼總兵哪來一點瓜葛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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