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

這兩封書信被帶回了京城,江懷越依舊留在延綏軍鎮,此後不久蒙古兵再度來襲,而他與延綏總兵通力協作分兵出擊,左右包抄將敵軍圍堵在黃河之畔。

濁浪翻空廝殺不絕,一場血戰從白晝持續至黃昏,江懷越帶兵追擊殘部,最終將敵方首領斬落馬下,長槍挑起帶血的頭顱,策馬賓士著勝利回營。

蒙古兵失了主將之後全線撤退,延綏總兵將勝利訊息上奏朝廷,承景帝龍顏大悅,再行恩賞。然而聖旨之中未提及監軍安排,江懷越因問起自己是否可以回京,那宣旨的太監卻道:「我也問過萬歲,萬歲的意思是江掌印既然守邊有功,那就先不急著召回。」

江懷越心頭一沉,可是君王剛剛下詔褒獎,恩賜的祿米已高過眾多大員,他難道還能違抗聖命執意回京?

又問及承景帝現狀,太監說他聽聞勝果心情大好,加上金賢妃有孕在身,可謂雙喜臨門,就連身邊的太監們也都得到了賞賜。

不日後,宣旨太監返回京城,江懷越則只好留在了延綏。

相思先前寄來的書信,他一直放在隨身行李中。在這荒遠單調的軍營裡,那封緋紅薰香的信件,彷彿是灰暗混沌間微微發光的明珠,不能被外人知曉,只能珍藏自惜。

有時候還會想到以前,那個最初的自己。什麼時候開始對她縈心掛念了呢,是去庵堂查探時,還是在太傅府假山中?亦或是無痕無跡,不知所起,一往情深。

原先覺得今生與情愛毫無瓜葛,與其面對女人心生怨懟,還不如獨來獨往心如止水,可是現在,他坐在空曠山坡上,望著遠處河浪翻湧,心裡想的,卻是那個愛趴在他身上輕言蜜語的她。

他想她了,很深很深的牽念,恨不能將她輕輕抱起,帶去海角天涯。

近乎枯燥的等待中,沒有等來朝廷宣召回京的命令,卻等到了另一份旨意。

駐守在遼東的鎮寧侯向朝廷上奏,說是身體有恙,恐怕不能堅持下去,請求朝中再派他人前往接替,自己則懇請回轉京城。承景帝想到江懷越在延綏一帶,本身這邊軍情緩解,便令他再去遼東。

江懷越對鎮寧侯這忽如其來的病狀心存疑惑,依照旨意辭別了延綏總兵,在馬隊的護衛之下,由陝西又趕赴遼東。

路上艱辛自不必說,好不容易重返遼東,已是人馬疲憊。待等到了遼陽城外,早有地方官員列隊等候,唯獨不見鎮寧侯身影。江懷越不禁問道:「侯爺到底患了什麼病?情況怎麼樣了?」

「這個……侯爺抱恙已久,總是體虛乏力,食慾不振,下官遍請名醫,卻也無能為力。」

江懷越皺了皺眉,在地方官的帶領下進了遼陽城,徑直去往鎮寧侯暫住之處探望。

一進門,便有僕人奔去通傳,江懷越步至臺階下,便聽屋內傳來虛弱的聲音。「是蘊之來了啊?」

「侯爺,是我。」他掀開門簾入了正屋,轉過屏風一望,但見鎮寧侯面色發黃躺在床上,唉聲嘆氣的模樣與往日簡直判若兩人。

江懷越不禁也吃了一驚,上前幾步拱手道:「多日不見,侯爺怎麼病了?」

「一言難盡吶……」鎮寧侯連連擺手,還未說完又咳嗽起來,忙道,「我怕冷,外面風大,你把門窗都關上。」

江懷越看看外面那金燦燦的暖陽和窗前靜垂不動的簾幔,起身關閉了門窗。隨後轉過身道:「侯爺如此裝病找我前來,到底是為了什麼?」

鎮寧侯愣了一愣,直起身子:「怎麼能說我是裝病就為找你來?」

江懷越指指他的臉:「侯爺下次抹粉記得均勻一些,鬍鬚那邊都沾成一團了!」

鎮寧侯連忙摸了摸他平素引以為豪的美須,一看手心裡都是黃色粉末,懊喪道:「還不是怕遼陽那些官員跟著你一起來看我,要是知道就你一個人,我還費這心思?!」

江懷越笑了笑道:「難不成就為了見我一面?」

「你別自以為是了!我是在這待得煩了,膩了,衣食住行都比不上京城,關鍵我那嬌妻美妾還都獨守空房,讓我在這耗時間,實在是度日如年啊!」鎮寧侯翻身下床,嘆氣道,「誰想著萬歲竟然把你給找來了,難道是想讓你代替我留在遼東?」

江懷越詫異道:「我還以為是侯爺想方設法找我來的,據傳旨的李公公說,萬歲是聽了幾位大臣的建議,才決定讓我前來遼東……」

「沒有啊!我只是想回京,並不是非要你來代替不可。」鎮寧侯也是一頭霧水,江懷越想了想,忽然一蹙眉:「既然不是侯爺暗中使了力,那……」

「你覺得是有人要你來遼東?」

江懷越頷首,向鎮寧侯低聲說了一個名字。兩人密談甚久,江懷越才向侯爺告辭,起身離開返回住處。

次日一清早,便有人登門求見,看樣子文質彬彬,見了面躬身行禮,道:「江掌印,我家主人等候多時,還請尊駕移步一見。」

江懷越看了看他遞上來的拜帖,裡面寫的是個陌生姓名,顯然是偽託的。

然而心中早已有數,當下也不再繞什麼圈子,出門登上馬車,便離開了暫住之所。

這輛馬車穿城而過,出了西城門後又驅馳了一段,前方樺林茂密,山崗起伏,叢樹掩映間有偌大莊園,車行而過,驚起兩旁雀鳥無數。

馬車到了莊園前緩緩停下,那引路人做了延請的手勢,道:「請隨我來。」

江懷越下了馬車,見那莊園前石獅巍峨,怒目盤踞,門前雖無一字匾額,但這氣勢顯然已經讓他更確定了心中猜測。

於是跟隨那人進入大門,沿著曲徑迤邐入內,一路上高屋麗軒鱗次櫛比,假山堆疊泉湧如雪。不多時轉入支道,前方樓臺聳峙,樓下又有僕人迎上,將他領上了高樓。

層層玉簾撩起,坐在其間的人揚起下頷,朝著他道:「掌印大人,一晃幾年沒見,看來依舊風采不凡啊。」

江懷越作禮道:「先前江某來遼東抗擊女真,就想著要拜見王爺,不想來去匆忙未能如願,這一次倒是終能再晤了。」

遼王一笑:「掌印真是會說話,你原先躲我還來不及,哪裡會想著前來拜見?就像這次,若不是我想法子找你過來,你不是還留在延綏呢?」

江懷越哂笑一聲:「臣只是內宦,本來就不應與藩王有過多牽連,若是被萬歲知曉,只怕對臣和王爺都有不利。」

遼王睨了他一眼,起身負手走至近前,冷冷道:「你可不要忘記,在南京的時候,是怎麼答應程亦白的。還是說,掌印當時是敷衍了事,從始至終都把本王不放在眼裡?」

「臣不敢。」江懷越低下視線,淡淡道,「當時程亦白找上門來,臣就知道難免會有現在這樣的局面。臣有再大的膽子,又豈敢戲弄王爺?」

「那東西到底在哪裡?」遼王不再溫文爾雅,目光灼灼,語氣生硬,「如此重要的物證,你應該隨身攜帶,不可能留在他處!」

江懷越沉默片刻,道:「王爺那麼多年對此物志在必得,臣斗膽,請問一句,您是如何知曉此物的存在?」

遼王反問道:「你為什麼要打聽這事?」

「既然已經身在局中,就不想一知半解,這是臣為人之道。」江懷越雖然語聲清和,其中之意卻堅定不移,「王爺想必也知道,臣,已經開啟過盒子。」

遼王盯著他打量再三,冷哂了一聲:「你既開啟過盒子,看到裡面東西后,難道還想著要盡忠於當今萬歲?當年先帝一直想要改立我為太子,只因朝臣迂腐多有阻擾,但他親口對我母妃說過,將來一定會廢掉太子讓我繼承大統,誰料此話過後不久,先帝染病不起,短短一月便撒手西去,留下的遺詔也未能更改大局。母妃痛哭無奈,眼睜睜看著我被迫就藩,心裡滿是不甘卻又無能為力。我這一去,便是十多年。」

「直到盛文愷出現在您面前?」江懷越問道。

遼王頷首:「起初我不想見這寂寂無名之輩,但他說其父與雲岐曾是故交,他又差點成為雲岐的女婿,對當年先帝病故之事有密報要稟,我才讓他進來。再後來的事,你應該也知悉了不少。」

「是他父親在臨終前,將從雲岐那裡聽來的宮闈秘事告訴了他?」

「不然呢?否則以他這樣的身份,又如何得以調入左軍都督府?」遼王說到此,不由又沉聲道,「盛樅在臨終前,向盛文愷說道,先帝並非因病而死,雲岐心懷愧疚藏下證據,可惜未能送出就被曹經義帶人抓捕回京,拷問致死慘不忍睹。依我看,這也是天道迴圈報應不爽,當年作惡的那些人,如今還有誰得以保全苟活於世?!」

江懷越聞言一凜:「王爺,臣至今唯有一事不明,當年事件如此機密,雲岐雲尚書又是如何得到證據,為何要儲存下來而不公之於眾?」

遼王盯著他的雙眼,看了許久,緩緩道:「江掌印,聽聞你與雲岐幼女關係甚密?」

江懷越默然。

「她還活著,對不對?」遼王略顯得意地瞥視著眼前的年輕人,在他心裡,對於江懷越這樣一個太監會陷入情網,而且是與雲岐的女兒糾纏不清,一直都覺得令人玩味,遐思無限。

「王爺既然知曉,又何必再問呢?」他平靜的回答,讓遼王有些失望。

但遼王很快恢復了倨傲的神態,饒有興致地道:「你是不是以為雲岐是偶然得知了此事,心懷憤怒又沒有辦法對抗我皇兄,因此只能忍耐下來,偷偷藏起證據,期望日後昭顯正義?」

「聽王爺的意思,事情真相併非如此?」

遼王轉身望向窗外,遠處雲絮綿厚,山間木葉起伏。

「如果他不是主謀之一,又怎會得到謀害先帝的證據?」遼王側過臉,目光沉沉,「十四年前,他和曹經義,是毒害先帝的同謀。」

作者「紫玉輕霜」的其他小說

一池青蓮待月開》《廬州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