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懷越慢慢跟在引路的小太監身後,沿著瓊華島上的主幹道,往半山間的廣寒殿去。前方那一星燈火,搖搖曳曳,在花叢柳蔭間穿行。
繞過幽靜的古亭臺,前方便是燈火輝煌的廣寒殿,原先此處乃是前朝皇后閒暇享樂之所,歷經更迭變故已空置多年,不想倒是又重現繁盛。
他跟著引路人,進入了宮門。因著承景帝的謹慎小心,這裡的宮女太監俱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人物,皆斂容肅穆,行動間亦莊重有禮。一路入內,江懷越簡單掃視一遍,幾乎沒有一個是自己以前熟識的人。
有宮女挑著燈籠等候在路邊,見到他之後行禮:「江掌印,賢妃娘娘已經在前面等您了。」
他微微頷首,又隨著那宮女轉而走入另一側宮門,道旁長廊幽寂,絳紅宮燈流蘇墜金,浮動光影。長廊的盡頭是蔥蘢桂樹,碧葉掩映間,古樸長屋門扉緊閉,唯有窗內透出淡淡光亮。
門口又有宮女等待,見他來了,立即輕聲回報,屋門才從裡側緩緩開啟。
江懷越緩步入內,純白珠簾垂落如雨幕,悠悠晃晃擋住了視線。他在珠簾外側下拜行禮,裡邊傳來略帶笑意的聲音:「江掌印,許久不見,還請不要拘束。」
金玉音雖然已貴為賢妃,但語聲輕柔,倒是毫不顯出嬌嬈倨傲之態。她一邊說著,一邊又吩咐底下人看座,江懷越側立一旁,很有分寸地道:「臣與娘娘身份有別,在娘娘面前怎敢落座?此番夜間前來探望已是僭越,本不應該在此時還打攪娘娘休息,只是時間匆忙,很快就要離開京城,不得已才冒昧前來,還望娘娘恕罪。」
「掌印回到京城就來看我,是我的福分,怎麼好說什麼僭越不僭越的呢?」金玉音端端正正坐在美人榻上,緩緩說道,「其實上次掌印去了南京,我心裡也時常惦記著,還在萬歲面前說起過好幾次。掌印對萬歲忠心不二,即便是在遼東出了些岔子,卻也是身陷敵陣拼殺出了功績,怎好就此離開內廷呢?還好萬歲冷靜過後又想到了掌印,這才在危難之際委以重任,我聽聞此事,也為掌印感到高興。」
江懷越低垂著眼睫,淡淡道:「懷越是大內的人,萬歲需要我去延綏,我自然不得懈怠。倒是娘娘在此時有喜,確實是令宮廷內外驚喜交加的大事。臣雖然遠在南京,卻也得知了此事,只不過這瓊華島地處偏遠,娘娘居住在此,不會害怕嗎?」
「害怕?」金玉音微微一怔,笑了笑,「我又不是獨身一人沒有依傍,自然有得力的宮女太監侍奉左右,萬歲也叮囑了太醫隔三差五過來探望,怎會害怕呢?」
「臣聽聞娘娘專門點了太醫院司徒朗的名,看來他確實深得娘娘信任。」
「司徒太醫雖然年紀不大,但鑽研藥理,診治用心。」金玉音頓了頓,巧笑道,「更何況,他開起藥方來不像有些人那樣拘泥不化,十分懂得靈活應變。掌印在深宮多年,應該也知道這樣才更能勝人一籌。」
「娘娘雖看中靈活機變,但也需知身在後宮需得嚴謹忖度,若是隻求勝人一籌而踏出步子太快太猛,一朝跌落卻也並非危言聳聽。」江懷越臉上神情仍是平和,視線始終落在珠簾之間,那邊只隱隱顯出金玉音華彩紛呈的裙襬下端,碧藍底子上硃紅梅瓣灑落如雨,即便是她靜坐不動,仍顯出斑斕華光。
「掌印何出此言?」金玉音整了整衣衫,慢慢站起,玉手一揚,身後的宮女消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。步搖輕漾,她蓮步微移,到了珠簾裡側。
數十支紅燭高照,映照出金玉音端麗容貌。
珠簾之後,她羽睫墨黑,眸光中竟顯出幾分寂寥。「若不是謹慎行事,我又怎能在這深宮生存至今?掌印與我都是年少時候就遭遇鉅變,痛失家人。然而不幸中冥冥自有天意,你我自相隔千里的遠地相繼入京,以不同的身份進了這浩瀚如汪洋一般的後宮。為保性命,你我自然深知如何應對一切折磨踐踏。那些笨拙之人早就消失無痕,甚至連一座屬於自己的墳墓都不會擁有,而你與我,在這樣的境況下不僅生存下來,而且還各有所得。也許掌印一直對我提防警覺,可我在以前就曾經說過,長夜路險,深宮幽寂,為何不能結伴而行,彼此照應?當時掌印婉言謝絕,我失望惆悵,自覺不是大人心目中的良配,掌印風姿卓越,也確實眼高不俗。只是誰能料到萬歲竟垂青於我,我本無意攀龍附鳳,然而天下最一言九鼎的人要我為褚家開枝散葉……」
她語帶哀傷,末了又輕嘆一聲,露出無奈的苦笑。「掌印大人,我深知懷上龍胎是上蒼恩賜,卻也是最遭人嫉恨之事。前有惠妃流產,宮中險惡重重仍未散去,我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,除了步步為營保全自身,還能怎樣?」
江懷越淡淡掃視她一眼,道:「娘娘何苦還提這些往事?臣對娘娘從來沒有非分之想,需知您現在身份不同,剛才的話語若是洩露一分,臣被處死是小事,娘娘恐怕也保不住性命!」
「我當然知曉,能當著你的面說出這些,還不算是交心之言嗎?」金玉音眼波間蘊含了幾分遺憾,輕聲道,「掌印應該知道,我被萬歲看中時候已經快到了出宮的年紀,如我真有意爭寵,怎會熬到青春將敗之時?家中早已無親無故,我本就只想著在這幽寂深宮終老,若是有幸能尋到志同道合的伴侶,便也不枉來人世走一趟。掌印在我心中,始終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兒,行事利落心思細緻,勝過眾人無數。只可惜緣分淺薄,你我終究還是各自走向自己的歸宿,然而我實在是將掌印視為值得敬重值得珍惜的人物,縱是您真的心有所屬,我也不會有所芥蒂……只希望掌印能多多照拂庇佑,讓我順利生下孩子,為萬歲綿延後嗣。」
「娘娘說這話好像是我有心阻礙,想要謀害龍種一般。」江懷越詫異地抬目望她,「想當初我還未到京城,就被群臣上奏將小事說重,使得萬歲慍惱,將我貶斥出京,其後不久便傳來了娘娘有孕的大喜訊。我都已經被逐出京城,如今剛剛回來又要趕赴陝西,何來勢力手段為非作歹?」
金玉音抿了抿唇,道:「難道你覺得自己被貶,也是我從中作梗?」
江懷越笑了一笑:「也不是,只是時間上巧合而已。或許上蒼垂青,才讓娘娘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得孕。只是臣一直有點不明白,娘娘分明也是有靠山的人,但如今這一步一步行來,卻與原主的籌謀背道而馳,不知娘娘打算如何自處?」
金玉音雙眉一蹙,隨即從容道:「掌印說的是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江懷越眼見她眼神凝重起來,卻又輕飄飄地望向旁邊的燭火,「娘娘是聰明人,身在棋局錯綜複雜間,卻要另闢蹊徑,想來是有周密的安排。臣自知身份卑微,也不該多加打探。」
金玉音看了他幾眼,燭影幽幽,江懷越一身藏藍曳撒遍繡華彩,濃豔奪目中更襯托出人如珠玉。他是個很奇怪的存在,明明從內到外皆寒如霜雪,不容人接近,似乎用含著異樣的心思悄悄審視一眼都會心生寒意。然而衣領交錯純白素淨,明洌如冰泉的容貌又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攏,甚至想讓他臣服裙下,寬衣解帶。
金玉音在內心深處將這眼前的人又審度品味了一遍,眉眼間顯露出幾分惆悵,嘆息著撩起珠簾一側。
「掌印大人,您是昭德宮貴妃的人,我心知您到底介意著什麼。只是萬歲終究需要後嗣,貴妃再得到隆恩,抵不過歲月無情,韶華已逝。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萬歲孤獨無後,若是這樣下去,最終宗室入承大統,您守著貴妃娘娘也得不到任何好處。而我……」她纖纖素指微動,珠簾輕輕漾動,映照燭光明暗,眸影深情,「我對掌印如此看重,現又有幸懷上龍種,掌印何不順水推舟成人之美呢?我又無孃家人作為後盾,如蒙掌印不嫌,他日還要仰仗您照拂護佑,才能將路走得更為寬廣。而掌印您呢,也能在這後宮乃至朝堂始終叱吒風雲,這豈不是兩全其美之事?」
江懷越靜默片刻,道:「娘娘認為我追求的是這個?」
金玉音訝然,忽又失笑:「不然呢?江掌印,您不會告訴我,您已經看透紛爭,想要獨善其身吧?還是說準備急流勇退,做閒雲野鶴,伴紅粉佳人?」
「就算我這樣說,娘娘也會說出一番道理。」江懷越道,「譬如我樹敵遍佈朝野,即便想要抽身隱退,也會招致仇家趁勢落井下石,根本做不到獨善其身,更不用說什麼閒雲野鶴了。」
「果然聰明。」金玉音上前一步輕輕撫掌,珠簾簌簌落在了她身後。她朝江懷越微笑,道:「掌印連我心裡話都能猜到,可見你我才是契合心智的知己,你說對不對?那些只懂得小情小愛的女子雖然惹人憐惜,可是掌印你是如此高標卓絕之人,又豈應沉溺其間?茶餘飯後的蜜餞確實可口,可是長此以往,不會覺得甜膩得讓人止步不前,甚至耽擱了前途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