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

相思看著他,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說起。

「可我擔心的是,萬歲既然原先對你已經有了嫌隙,你如果還想返回那爾虞我詐的權力場,會不會……」她沒敢說下去,濃濃眼睫遮蔽了滿心不安。

江懷越低下頭,抵在她溫熱的眉心。

「我想走這一步,相思。」他近乎低語般道,「退讓無爭,從來不是最好的抉擇。」

程亦白見過江懷越的第二天,盛文愷便找了過來。

「怎麼樣,江懷越是否很難對付?」

程亦白看了看他,淡淡道:「還好。」

「還好?那你們,到底談了些什麼?」盛文愷打量了程亦白一番,覺得他大概是故作高深。

程亦白慢慢收拾著書桌上的東西,道:「他答應與我們合作了。」

「什麼?!」盛文愷大吃一驚,隨即道,「此人心機叵測,先生不會被騙了吧?」

「被騙?」程亦白哂笑一聲,「他能騙我們什麼?我只是代替遼王陳述一二,東西還在他手中,要做抉擇的是他,而不是我們。他提出的要求是,要先得利,才願意合作。」

盛文愷不滿道:「那不就是藉助遼王的實力,想要重返京城?這還不是利用嗎?」

「何必著急?他的秘密,同樣也在我手中,我既能讓他死而復生,也能讓他羽翼盡折。」程亦白頓了頓,轉移了視線,「不過這其中的門道,盛大人還是不必知曉為好。」

盛文愷唇角一沉,但很快又自嘲似的笑了笑,負手道:「那是,程先生胸中溝壑萬千,我只不過一介俗人,自然不必瞭解。」

「哪裡哪裡,只是陳年舊事牽扯眾多,不便向大人解釋罷了。」程亦白拱了拱手,指著桌上的書信,「我已修書一封準備送交遼王,大人若是回京城的話,倒是可以順路帶上,再找人送去遼東。」

盛文愷心生不悅,覺得程亦白分明只把他當做送信使者,真正關鍵問題毫不洩露,然而眼下也不能與他當面爭執,只是敷衍了幾句,就將信件接了過來。

封口處有精緻嚴密的印記作為未曾開啟的保證,他看了一眼,隨手就將其放入了懷中。

初夏時節的宮苑裡,已是榴花勝火,荷葉青青。只不過早先還晴空無雲的好天氣,到了午後竟轉而陰沉,先是起風吹散了半日的熱氣,不多時天際烏雲層層湧動,遮蔽了白日。

懸在簷下的串串銅鈴亂響成一片,唯有蹲踞於屋脊上的神獸們還威嚴肅穆,以審度的目光注視著在各宮殿間忙碌的人們。

楊明順彎著腰,頂著大風奔到了永和宮的後門口,在那逡巡了許久不見人來,天空中倒是噼噼啪啪砸下了豆大的雨珠。

他只好護著頭臉溜到了近旁的亭子裡,又心焦地等了好一陣,才見那偏門一開,有個小宮女撐著傘跑了出來。

「小……」楊明順起初一喜,待看清那人樣貌後,不禁又是一愣。小宮女沒敢靠近,只站在門邊道:「你回去吧,她說身子不舒服,不想出來。」

「不舒服?小穗是病了嗎?」楊明順著急起來,「我都好些天沒見著她了,到底怎麼回事?病了有沒有請人來瞧?吃藥了沒?」

「你別心急呀,我看她這些天總是沒精打采的,也問她要不要去請太醫院找人看看,可她又說沒生病……」

「那為什麼……」楊明順愣怔了一會兒,冒著雨跑到門邊,塞給小宮女一個裝著銀子的荷包,「幫忙去勸勸,就說我想見她,要是等不到,我就不走了!」

「哎呀你這個人!」小宮女紅著臉推讓一番,還是把荷包收進了袖子,隨後又急匆匆回去了。

楊明順滿懷悵然地等在了那裡。

自從惠妃死後,原本與她同處景仁宮的趙美人覺得孤單陰冷,在徵得承景帝同意後,便搬到了永和宮與另外一位美人同住,小穗自然也隨著趙美人到了此處。

江懷越被貶南京,西廠隨之解散,楊明順只好回到了御馬監,比起以前跟隨督公出入煊赫的陣勢,自然是落寞了許多。御馬監那些人倒還好,畢竟都是江懷越的部屬,只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太監們看到昔日驕傲自得的楊明順如今落魄,心中自是歡欣不已,見到他少不了明裡暗裡冷嘲熱諷,大有風水輪流轉的架勢。

這些其實楊明順都不放在心上,最多也就是朝著他們遠去的身影罵上幾句。最讓他憂心的是,起初還對他好言勸慰的小穗,最近一段時間也總是避而不見了。

先前明明說的好好的,還叫他不要灰心喪氣,可沒多久她就好像不願再見他似的,總是各種藉口不來會面。因此這一次,他下定決心,無論如何得當面問個清楚了。

雨勢越來越大,楊明順等在院牆下,衣衫盡溼。

好不容易又聽到門開的聲音,他一回頭,見有人撐著油紙傘,側身閃出了門扉。

淺綠上衫石青裙,幾年過去了,小穗已經出落得清秀標緻,不再是過去那弱不禁風的樣子。只是她一抬眸,神情鬱郁,意態寂寥,顯然心事重重。

「小穗……」楊明順看到她,先前還醞釀了許久的話語,竟然一時全堵在了喉嚨裡。

什麼質問什麼不滿,都煙消雲散,他在她面前,甚至不敢露出一點點不高興的模樣。

她撐著傘,站在門口沒過來,望向他的目光裡含著憂愁。

「那麼大的雨,你不怕淋溼了得病?」小穗的聲音還是那樣柔軟。

他心裡有點發酸,走近幾步,道:「我怕什麼,我現在只想著能見你一面,比什麼都值!」

她抿著唇,低下頭。

「都快兩個月了,你不見我。」楊明順居然還尷尬地笑了笑,「不是說好了,不嫌棄我丟了西廠的掌班職務嗎?還是說,其他人常在你耳邊嘮叨,說我現在沒出息了?」

雨點滴滴答答落在紙傘上,她秀眉緊蹙,低著眼睫,似乎只望著裙邊的積水。

「我知道你不是見異思遷的人,你要是有什麼擔心的,儘管說出來,我能想辦法給你保證的,我就一定去做。要是真做不到你想要的,那……」他停頓了下來,狠狠心道,「反正不能這樣躲著不見,是不是?」

她緊攥著傘柄,瑩瑩眼裡漫起水霧。

過了很久,才用細微而顫抖的聲音道:「我……我爹前些時候,託人傳了口信,說是已經給我相好了一門親事,等我出宮,就去嫁人。」

楊明順呆住了,隔了一陣才急道:「你不是說過你爹成天好吃懶做根本不管事嗎?你還有後媽呢,只在乎她自己的兩個孩子,早早地就把你送進宮來,這樣又換了錢又不用給你吃飯!你說你以後不願意回去的!」

她咬了咬嘴唇,聲音更小了。「是……家裡窮,要我嫁給同村的人,有一筆彩禮可拿……」

「要多少錢我雙倍給他們還不行嗎?!」楊明順臉都漲紅了,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「你才二十呢他們就惦記讓你出宮?這不是還要五年時間?」

「我,我做不了主,你把手鬆開……」小穗心驚膽戰地想要掙脫,無奈楊明順力氣比她大得多,她用力掙扎也無濟於事,噙著眼淚求他,「不能這樣,會被人看到的!」

「我不怕了!本來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對,我還藏個什麼?!」他又氣又惱,「你老家要是再來人,我去跟他們說!你也不想想,你那爹孃能給你找什麼好人家?!這跟賣了你有什麼兩樣?」

「那我就不嫁人了!」她忽然發著抖,用極為壓抑的聲音喊了出來。

楊明順一愣,此時宮牆內傳來叫聲,似乎是誰在喊著小穗。

她趁著這時機用力一抽,將已經被攥得發紅的手腕掙了出去,眼裡還含著淚。

「全是我的錯。」小穗倒退著倚在了門邊,失魂落魄似的,將傘遞到他面前。

楊明順一言不發地看著她,沒有任何動作。

不知為何,她想要笑一笑,留給他最初完好的印象,可是未及啟唇,眼淚已經滑落。

宮牆裡又傳來喚聲。

她留下了那柄油紙傘,孑然一人,匆匆轉身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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