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

幽靜的雅間內簾幔低垂,不知何處飄來低微縹緲的吟唱之聲,咿咿呀呀時有時無,再加上面前忽然出現了這樣一個面容朦朧的女子,讓宿昕一下子驚坐而起。

素衣女子隔著薄紗,似乎是在細細端詳宿昕,過了片刻才輕聲道:「小公爺,你不認識我了嗎?」

聽那語聲輕幽,宿昕心頭冒出寒意,卻又隱隱浮起一種熟悉感。

「你……到底是誰?」

女子輕輕嘆了一聲,玉手一揚撩起了遮面薄紗。搖曳燈火下,芳容如昔明媚動人,盈盈秀目望著宿昕,唇角含著幾分笑意。

宿昕猛然一驚,說話都顛三倒四了。「你?!相思?!怎麼你……」忽而又是背後一涼,不由得聲音發顫:「你,你竟然真的來看我了!我……我真是做夢都想著再見你一面!」

相思見他如此激動,不由提醒道:「小公爺,你說話聲音輕點!我不能夠被別人知道……」

「是是是!我明白!我只是太意外了!」宿昕又是緊張又是激動,從竹榻站起手足無措,深深呼吸了幾下才勉強鎮定心神,藉著燈光望著相思,猶豫了一下,問道:「是不是因為我這幾年還一直牽掛著你,所以你才來……前些天我還提到過你……」

相思愣了愣,道:「小公爺是否牽掛我,我也不知道啊……您前些天又是怎麼會想到說起我了?」

宿昕失落道:「怎麼你不知道?這不是前些天,我還跟那個榆木腦袋江懷越說,叫他逢年過節要給你上香,不然你孤零零一個多可憐,這個人還真是鐵石心腸……」

「上香?」相思先是茫然,繼而笑了起來,「您跟江大人說到我,他難道沒告訴你實情?」

「實情?什麼實情?他只說自己從來沒牽掛過你,連祭奠都不曾有過一次!不過你別難過……」

「小公爺。」相思搖搖頭,上前一步,低聲道,「您是以為我當年被燒死了吧?其實我,並沒有遭遇那場火災。」

「什麼?!」宿昕呆住了,一時間腦子亂成一團,竟反應不過來。相思又道:「我是說,我並沒有死。當初我陷入險境,姐姐也因此斷送了性命,有人為了讓我逃脫京城,才不得已設下了偷樑換柱的計策。」

宿昕只覺驚雷炸響,隔了好久才道:「你還活著?!是誰要害你?!又是誰救了你?我當時在京城,怎麼一點都不知道!」

相思喟然:「當時事態複雜,就連我也身在其中不知真相,情形危急又不能聲張,因此也不能貿然去找您。如今我前來南京,卻是有求於你……當然我的身份不能暴露,小公爺若是能幫忙則是最好,若是覺得不便我也會立即離開,只求您不要告訴別人,因為這事關乎我與那個恩人的性命。」

宿昕用力揉了揉眉心,冷靜下來道:「你有什麼事,儘管開口,只要不是忤逆謀反什麼的大罪,我宿昕還是能幫忙的。」

「我哪裡會做什麼謀反之事?」相思也著實佩服他的想象,頓了頓,小聲道,「我想求您讓我見一個人。」

「誰?」

相思話未說出,臉頰先微微發熱,用低微溫和的聲音道:「……江大人。」

「江?大人?」宿昕聽到這,簡直如墜雲裡,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,又氣又急,「你,你居然還想著他?!我剛才就說了,這些年他連一炷香都不給你上!」

相思一臉詫異:「那是因為他知道我沒死啊!」

「他怎麼會知道?!」宿昕惱火起來,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挑戰,「我都不知道的事,他為什麼可以知道?!」

「那是因為當初設計偷樑換柱,讓我逃出京城的,就是他啊!」

「什麼?!」又是當頭一棒,讓宿昕的酒意徹底沒了,「他,他為什麼會這樣做?!你不是說,只是自己暗戀他,他對你一點感情都沒有嗎?!」

相思不好意思地攥攥手指,略有忸怩地道:「小公爺,那是,那是我當初騙你的……」

「……你,什麼意思?」一種不祥的預感慢慢籠罩上來。

相思考慮了一下言辭,頗為艱難地望著他,道:「其實,江大人他,並不是對我毫無感情……他早就知道我對他的情意,而且……」

「而且什麼?」宿昕幾乎不敢再聽下去了。

相思紅著臉,小聲道:「他跟我,早就兩情相悅了呢。」

一道驚雷再度劈下,宿昕只覺身子都焦黑了。「不可能!」他氣急敗壞,聲音都發抖,「江懷越,他對你一點都不上心,成天冷著臉,他,他哪裡會懂得男女情愛?!」

相思無奈道:「如果不是這樣,他怎麼可能冒著欺君之罪,施計讓我逃出了京城?您不是對他了如指掌嗎?他會為一個不相干的樂妓以身犯險?」

「我不信!我不信!你跟他才見了幾次,他怎麼可能就跟你兩情相悅?!」

相思看著還在掙扎的宿昕,不忍心地戳破他最後的信念。「小公爺,其實我跟大人,早就相識了。」

宿昕呆如木雞,抿了抿髮乾的嘴唇,啞聲道:「什麼時候的事?你們兩個,什麼時候的事?」

相思理了理思緒,慢慢道:「那年初秋就認識的……只是一開始他確實沒有接受我的情意,直至那次,你入了京城,常來淡粉樓歡飲玩樂。」

她說到這裡,尷尬地看看呆滯的宿昕,硬下心告訴他真相。「大人聽聞我被你點了花名出去遊玩,一時生氣就衝上花船,誤以為那個紈絝子弟就是你,在船上大發雷霆,還把人給扔進了湖裡,也就是那次之後,他明白了我的心,我也明白了他的心。小公爺,我這樣說,您是明白還是不明白?」

宿昕這回徹底傻眼了。

他從來不相信太監也會和正常人一樣有男女之間的情愛,江懷越又始終表現得冷漠無情,對相思視如無睹,叫宿昕怎麼可能想象得出,這兩個人會真的有情感關聯?更怎麼可能想象得到,正是因為自己入京,故意到處冶遊散佈對西廠的不良言論,反而激起了江懷越的嫉妒之心,竟然最終成就了他和相思的愛戀?!

「不可能,不可能!」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竹榻,顛來倒去只會說這句話了。

相思有點於心不忍,過了片刻才謹慎道:「小公爺,以前我真是無法公開說這件事,您也知道大人和我身份有異常人,我們實在是步履維艱,經歷了許多磨難……您如果願意聽,等我見到大人之後,我們可以詳細地告訴您。」

宿昕呆滯了許久,才抬起頭,愣愣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「……我是說,我真的想見大人,其中緣由等我們見後再跟您細講,行嗎?」

宿昕說不出話來,腦海中各種念頭來回翻滾,可憐兮兮望著相思,心裡反覆出現的只有一句話:她怎麼可能跟江懷越……

末了,他才艱難地開口:「你和江懷越,到什麼地步了?」

「……」相思看著一臉頹廢的宿昕,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了。

次日午後時分,江懷越剛從草場回到御馬監,便有人來稟告,說是定國公公子宿昕請他出宮一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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