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時節的南京已是滿城青翠,這幾日連綿細雨淅瀝不止,滋潤了紫金山蔥蘢草木,漫漲了玄武湖清澄水面。穿街而過的小河兩畔垂柳濃黛,河邊石道上馬車碾過泛著溼光的青磚,吱吱呀呀由遠至近,車窗內灰色布簾間或一晃,裡面的人寂靜地望向沿街風物。
這輛馬車穿街過巷,最後抵達了位於柏川橋轉字鋪的內守備廳,江懷越從車中下來,遞上文書之後,在門外等待守備太監的傳召。
南京雖是舊都,但建制與北京幾乎相同,二十四監亦一應俱全,其守備太監執掌內廷各衙門,承擔守衛皇陵宗廟,關防皇城禁衛及管理庫房收藏、地方進貢等要務,與宗室勳臣所任的南京守備及南京兵部尚書三足鼎立,共同協防管理舊都及周圍地帶,也是掌有實權之人。
這內守備廳就是守備太監日常辦事之處,江懷越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,才有人出來將他引了進去。
他進了公堂,堂上卻並無人端坐,守備太監既然還未到位,江懷越也只能站立等候。又過了一陣,堂後側門內傳來咳嗽數聲,才有人慢慢地踱步而出。
來人四十來歲,樣貌平常,著深青色麒麟服,進得堂中也沒出聲,就朝正中一坐。
江懷越以前在京城時曾與這袁涿有過數面之交,但眼前情形有變,也沒主動寒暄,只是上前依照慣例拜見問候。袁涿抬起眼看看他,淡淡道:「原來是江掌印,好些年沒見了,未料居然在南京重遇。」
「江某如今到南京御馬監任職,諸多事務或許不甚瞭解,還請袁公公多加提點。」江懷越言語簡單,並不願在此做低服軟,更不願曲意奉承。
袁涿揚起唇角笑了笑:「這南京的御馬監麼,與京城大有不同,說白了也沒什麼大事要做,江掌印可得放下身段,別還以為自己活在過去,能夠呼風喚雨。」
江懷越低著眉睫,平靜地道:「江某明白。」
「既然如此,我還有公務要忙,你先跟著去內廷御馬監,要做些什麼的,他們會跟你說。」袁涿拖長聲音說罷,沒等江懷越告辭,就起身離去。
有人過來給江懷越領路,他也沒多問,跟著對方出去,重新上了馬車,迤邐轉入長安街,入長安左門,進了皇城。再經由護衛核驗,下車後換乘轎子進入內廷。
南京皇城與內廷也可謂雕樑畫棟金碧輝煌,江懷越被帶到了御馬監,門口卻冷冷清清沒人等候。進了大門,才算有小太監迎上前來,問及其他人,卻說各自在崗,不曾收到通知要來迎候新任掌印。
江懷越懶得和他們計較,叫那個小太監帶路,親自去了馬廄和草場。誰知每到一處,都半晌找不到人員,差人叫了許久,才有數人懶懶散散從旁邊房屋伸著懶腰出來,一個個午覺還沒睡夠的樣子。
江懷越沉著臉站在草場邊,要是這在北京御馬監,不等他發話,楊明順等手下早就揣摩心意,該懲戒的懲戒,該警告的警告。而今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境況下,他只對著衣冠不整的眾人掃視一眼,說道:「從今往後,就算要休息也得輪換著來。」
眾人還未反應過來,江懷越已經轉身離去。
待等他背影遠去,醒悟過來的眾人才開始罵罵咧咧。「不過是被貶謫到咱們這裡的,居然還不識趣,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?」「就是,還以為這是京城呢?西廠都沒了,脾氣倒還在!」
其中一人將眾人拉攏到一起,壓低嗓子道:「以前的王掌印可不像他這樣,咱們千萬不能被這新來的拿捏了,哥幾個想想辦法,好讓他知道南京跟北京不是一回事!」
於是眾人嘁嘁嚓嚓商議起來,全然不顧旁邊馬廄裡已經沒了乾草。
江懷越就此在南京御馬監安頓下來,身邊少了楊明順等熟悉的人,一下子變得冷清而無趣。
冷清和無趣在以往的生活裡其實是常態,他本來就不是喜愛熱鬧歡聚的人,更不貪圖享樂與閒適。卻是無事可做倒讓他感到了無限空虛,從來都忙著各項事務的他忽然失去了忙碌的方向,就好像振翅飛翔的雄鷹被關進了狹窄的牢籠,只覺壓抑與無奈。
短短幾天,他就看到了南京御馬監管理粗疏,人員流於懈怠,牧養戰馬數目不清,所轄禁衛也行為散漫,與京城簡直不可相提並論。江懷越本無意與南京內廷中人作對,但種種現象看在眼中,如芒刺在背,讓他實在無法忍受。
他在旁敲側擊數次都沒有效果之後,終於忍不住召集了御馬監所有人員,以及受御馬監統領的禁衛頭目,將庫房的賬簿與各種記錄取出,命他們一一上前應答。果然不出所料,這些大小管事的對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務闡述不清,有的甚至一問三不知,江懷越臉色陰沉,翻出賬簿錯漏之處,直拋擲到他們身上,叱令重新核查登入,務必全數算清。
眾人被他氣勢震懾,原本還想著當面抱團抵制的,結果一個個大氣不敢出,灰頭土臉領了任務回去。然而回去之後又聚集起來痛罵詛咒,有好事之人連夜就去拜見了守備太監袁涿,訴說江懷越到了南京還死性不改,趾高氣揚地想要作威作福,大有凌駕於守備太監之上的架勢。
袁涿聽聞此事,心裡大有不快。他本來和江懷越也沒什麼深厚交情,遠離京城多年,卻也聽聞此人在皇帝面前獨得寵幸,執掌西廠飛揚跋扈,而今一朝被貶來了南京。作為袁涿來說,自然知道這樣的人物未必肯屈居他人之下,因此一開始就對他冷淡相待,想讓他知曉處境收斂行為,沒想到這江懷越居然不識好歹,跑到他的地盤上興風作浪,怎不讓他心中窩火?
次日一早,袁涿便趕到了南京守備廳,找南京守備邱俊才商議此事。邱俊才在早些時候已經見過江懷越,聽袁涿這樣一說,倒是不以為意。「他是個閒不住的人,要整頓御馬監就讓他去弄,只要不將手伸到你司禮監和其他衙門,管他做什麼?」
袁涿慍惱道:「大人切莫低估了此人,江懷越在京城時候就不甘平庸,帶著西廠番子上躥下跳,恨不能將東廠和錦衣衛南北鎮撫司都踩在腳下。我本以為他到了南京會消停一下,沒想到他又要開始折騰,他現在只是整頓御馬監和禁衛,如果放任下去,少不得要管到你我頭上!」
「公公是不是過慮了?」邱俊才淡然處之,「他不過是御馬監的,怎麼會凌駕於你我之上?若是他行為過分了,警告一下即可,不必這樣氣憤慌張。」
袁涿本來是想在南京守備面前告狀,讓主事人出面,這樣既可更有效地震住江懷越,自己也可不必掛上惡名,可是看邱俊才似乎對此事不甚在意,不由得後悔來這一次。他強行又說了一通,但見邱俊才還是不肯出面,最後只能鬱郁離去。
才出衙門,便望見垂柳長街上,有一名年輕公子騎棗紅駿馬緩緩行來。姿容俊秀,神韻高介,一身杏白色雲雷金紋長袍,玉冠博帶,腰懸碧玉葫蘆連環佩,硃紅色纓子簌簌長垂。
袁涿一見此人,本來想上轎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,站定在大門口,遠遠地便向他屈身拜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