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

畢竟,就連戰火紛飛的遼東,她都去過一趟,又何必在乎這一次的南下呢?

隨著裴炎再次搜捕失利,承景帝的臉色越發難看了。

朝堂之上,眾人對於在遼東戰役中,江懷越起的作用是大還是小,是真正捨身忘死為國盡忠,還是圓滑虛偽搶奪戰功的爭論日益激烈。沒過多久,甚至有人提議關閉廠衛,理由是這些人為了政績無事生非,時常抓捕不相關的人員充數,牢獄之中滿是冤屈。

承景帝每次早朝都會被這些爭執聲包圍,好幾次試圖下定決心處理完畢,但話到嘴邊還是遲疑下去。

他派人觀察江懷越的舉止,回報說是一切如常,甚至他因為沒有了公事,反而還比以前更加閒散自在。承景帝心裡不大樂意,總覺得自己的皇權尊嚴受到了挑戰。

榮貴妃找過他,難得沒有大吵大鬧,只問了一句話:「十多年時間,你我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,他是什麼樣的人,萬歲心裡真不清楚嗎?」

承景帝竟然不知如何應對。

他也曾去往長樂宮散心,赭紅色宮牆上蓬蓬鬱郁開滿粉白杏花,空氣中芬芳浮動,似乎釀製了甘甜。

金玉音在迎候他入宮後,安安靜靜點著薰香,沒有過問朝堂之事,這是承景帝最為滿意的地方。

「你覺得江懷越這人,到底怎麼樣?」他躺在羅漢榻上,隨意問了一句。

金玉音訝然揚眉:「萬歲何以問臣妾?這不是我該評論的人物。」

「怎麼?你難道也難以捉摸此人性情?」

她搖了搖頭,淡淡道:「江大人內斂而深沉,凡事有自己的準則,聰慧細緻又目光長遠,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什麼?」承景帝正聽得在意,被中斷了之後,不由追問。

金玉音纖纖玉手放下調變薰香的銀勺,輕聲道:「身為內宦,卻太過擁有自己的主見,君王若想用他作為出鞘利刃,此是最好人選。但鋒芒過寒則易傷執劍之人,遼東戰役他多次堅持兵行險招,最後又果然獲勝,更加深其自信,萬歲看他如今的言行舉止,可還有以前的謙卑恭謹?」

承景帝沉默不語,金玉音緩緩起身,將薰香倒入瑞獸香爐中。

「其實說實話,臣妾是覺得江大人為萬歲立下過許多功勞,不應該被閒置盤查,但他樹敵過多,眼下再用,恐怕……」她說到此,見承景帝已雙眉緊鎖,便自動停了下來,不再多言。

有小宮女端著清香的羹湯進來了,她隨即轉身,微微一笑轉換了話題。「萬歲,嚐嚐臣妾新近學的手藝,如何?」

「好。」承景帝暫時拋下了煩惱,接過了她呈送上來的白玉碗碟。

那天傍晚,承景帝回到乾清宮時,出乎意料的是,榮貴妃竟等在了那裡。

一襲硃紅飛凰雲錦宮裙,帶著她固有的凌厲與雍容。

她甚至沒有寒暄問候,直接問他:「萬歲是不是已經決定了?」

承景帝面對她的時候,眼神不免有些游移,也許正是這樣,才使得貴妃輕易就看透了他的想法。

「您打算怎麼處置他?」她又不加掩飾地問。

承景帝正色道:「這種事情,不應該在後宮談論……這是要在朝堂上,與公卿士大夫們商議的……」

「你還要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?」貴妃直視著他,一步接一步上前,「萬歲當年雖然身為太子,卻如履薄冰戰戰兢兢,你叫我去陪同看月的時候,也是如同現在這樣高高在上?孤殿之中缺衣少糧,我想盡方法為你加餐,你捧著溫熱的羹湯,朝我說話的語氣,也是如同現在這樣冷淡疏遠?」

承景帝面色難堪,眼神複雜,低沉而迅疾地呵止:「你,你說這些做什麼?」

「沒什麼,只是想看看清楚,一個人身為帝王,是否就不再像尋常人那樣,有一顆念舊記情的心!」榮貴妃冷哂著看他,那目光竟好似審度一切,可以剝開他層層護障,直刺內心。

他掙扎了許久,最終道:「那你想怎麼樣?江懷越藐視軍規恣意妄行,日漸妄自尊大,若還留在身邊,朝臣不服,天下也不服。」

榮貴妃盯著他,沒有說求情的話語,只是道:「你要將他趕走,是嗎?為你辛勞為你奔忙,惹來天下人針鋒相對的一柄利刃,你說扔就要扔?」

他擰著眉心道:「你不明白,有些事你不會明白,也不能明白!」

「好,那你要他去哪裡?」她冷著臉問。

「……隨便吧,鳳陽皇陵或者滇南守備……」承景帝敷衍著說,誰料話還未完,榮貴妃已一把揪住他的手臂,花容怒色,「你這個狠心絕情的東西,把他放逐去那些地方,不是要他死在那裡回不來?!」

承景帝驚愕萬分,使勁掙扎道:「你,你不要太放肆!」

她卻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,反而加大了力度,狠狠道:「你要是還念著我們以往一點情分,就讓他從哪裡來,回哪裡去,就當是這十多年白白相識一場,還他一個清淨安穩!」

「……南京?」承景帝下意識地道,「不行!」

「為什麼?!」

他欲言又止,最終悻悻然道:「那就去南京吧,你把手,鬆開先!」

「負心漢!」

榮貴妃只拋下這一句,冷笑一聲,轉身便出了大殿。只留下承景帝又氣又惱,卻發不出脾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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