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

江懷越微微一怔:「我與那名女子並不熟悉,不知萬歲為何會說她是我至關重要之人?」

承景帝端坐在上,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,似乎想要找出一絲波動。但是江懷越眼神平靜,除了幾分愕然之外,竟感覺不到心虛或者慌張。

「當真?」承景帝挑了挑眉梢,「你在我身邊也不少年頭了,若真是貪戀女色之人,怎麼會連對食都不願意去尋?這樣自持有度的人,卻在遼東收了個貼身侍奉的女子……」他慢慢說著,目光始終停留在江懷越臉上,「我還記得,前幾年你結識了雲岐的幼女,曾經想為她父親的案子做些什麼……後來那女子死於大火,這些年來,倒是不曾問過你,心中是否還牽掛著這事?」

「回萬歲的話,當年是臣一時糊塗,抵擋不住雲靜琬的姿色誘人,但事後臣已經做出彌補,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。未知萬歲提及舊事,又是為了什麼?臣在遼東認識的那個女子,確實是楊明順引見而來,但與雲家女兒並無任何關係,還請萬歲明鑑!」

江懷越說罷,向承景帝端正叩首,意態堅決。承景帝濃眉微皺,一時間也確定不了自己的推測是否準確,見他這般言辭鑿鑿,便只能沉聲道:「希望你記住今日的話語,若有欺瞞,朕不會輕易饒恕。」

看著江懷越告退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外,承景帝獨坐良久,傳召了裴炎覲見。

「萬歲有什麼吩咐?」裴炎恭敬問道。

「三日之內,必須將跟著江懷越的那個女子找出來。」他簡短說罷,沒給任何解釋。

東廠的番子如散開的獵鷹,咬準了目標四處搜尋,無論是大街小巷還是酒樓客棧,幾乎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盤查過問。裴炎甚至還使出了殺手鐧,召集了所有眼線探子,對已經掌握的西廠秘密聯絡點進行了突然襲擊,妄圖通過這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手段找到相思。

一時間京城內外動盪不安,而且很快這波動也傳到了河北地界,就連官道上也又開始出現騎著高頭大馬的番子身影。

相思從方丈那裡得知了此事,首先一驚。「這樣看來,大人是不是很危險了?!」

方丈道:「暫時還沒有不好的訊息傳來,督公應該只是被留在宮中……只是二位長留此處可能也已經不太安全……」

「那我們得離開了?」相思明白方丈的意思,但是下一步要去哪裡,她一時之間也不能確定方向。

方丈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,遞給了相思。「這是今早有人送來的,你應該能看明白。」

相思展開了紙條,只見上面寫著兩個極其簡單,甚至很是熟悉的字:岑蕊。

她先是一怔,繼而攥緊了紙條,心下漸漸明白起來。

……

這一日午後寺院悄寂,半掩的大門卻忽然被人大力推開,成群的番子如潮水湧來。正在禮佛的僧人們急忙上前詢問,皆被蠻橫推開,有人忍耐不住還想阻攔,反被按倒在地一頓拳打腳踢。

方丈聞訊匆匆趕來,才開口就被裴炎厲聲打斷:「你這廟裡是不是有過一男一女進來,後來再也沒出去過?」

「……只有一對前來做法事的夫妻,結束之後就離開了,其他並無外人入寺居住啊……」

「還敢狡辯?!那兩人有重案在身,你若還不交待去向,就要被押送回京嚴加審問!」裴炎再三威脅,方丈卻堅持寺內並沒有外人居住,最終裴炎一聲令下,眾多番子四散搜查,不多時便將禪雲寺翻了個底朝天。

然而出人意料的是,居然又撲了一場空。

「是不是你將她偷偷藏起來了?還是她早有預謀離開了此處?跟東廠作對的話,你應該明白是怎樣的結果?!」裴炎厲聲呵斥,但方丈始終咬定沒有私藏外人,最終裴炎只好發狠話,令人抓捕了禪雲寺方丈,押解回京嚴加審問。

氣勢洶洶的番子們抓了方丈,騎著駿馬一路疾馳返京。而就在這支隊伍風馳電掣趕路之時,城外滔滔河畔,好幾艘裝滿貨物的商船正待起航南下。

喧嚷的碼頭上,來來往往的行人與運送貨物的小工摩肩接踵,戴俊梁眼看著相思踏上其中一條商船,不由上前一步:「你真的要自己走?」

「嗯,從此一路南下,就可以到達岑蕊的故鄉。」相思揹著小小的行囊,高高挽起的烏髮間斜插著碧玉蓮花簪,面容雖有幾分憔悴,但眼神卻是異常的堅定。

當她看到那熟悉的字跡寫著曾經熟悉的名字,心裡便知道了江懷越做下的安排。

那張路引,她一直藏在身邊。

「岑蕊,年十七,祖籍揚州,居長青巷,家宅平安,過往無害。」

三年前她在京城外長河畔遭遇追擊,跌跌撞撞爬出倒翻的馬車後,在昏暗路邊發現了這張精心準備的路引,此後卻在南下時飢寒交迫昏倒雪中,被戴俊梁和巧兒搭救,從此留在了魏縣。

本以為這張路引隨著她與江懷越的重逢,將只退身成為一段過往的印記,卻不知,時隔多年竟然又派上了用處。

戴俊梁曾問過她,為什麼不做其他打算,他覺得讓她自己上路實在太過冒險。但是相思卻說,眼下這形勢,必然是有人要利用自己來對付大人,如果她還執意留在京城附近,很可能被人發現追捕,到時候非但救不了大人,反而會成為掣肘累贅。

「我總覺得你這樣一個人去揚州太不安全了,到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,發生什麼事都沒法預計。」戴俊梁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放心。

相思卻笑了笑:「揚州是我母親的孃家,我小時候還去過呢!再說了,他既然安排我去那裡,肯定是有所準備,不然難道讓我露宿街頭嗎?」她見戴俊梁還是一臉沉重,又勸慰道,「戴大哥,你還是先留在京城,畢竟我這一去,就和這邊斷了聯絡,萬一再有變故,你也好再來通知我,是不是?」

「話說的沒錯……但……」戴俊梁還有話想說,卻聽周圍一陣喧鬧,原來是貨物已經裝載完畢,卸貨的漢子們紛紛下船離去,船工在船頭高聲吆喝,繼而嘩啦啦聲響連連,船帆緩緩升起,迎著風鼓漲起來,在金陽之下宛如玉色而近似透明的巨貝。

「早點回魏縣,乾孃她們一定很擔心了!」相思站在高高的船頭,向他用力揮手。

「你,多多保重!」戴俊梁站在擁擠的碼頭上,望著她那有些渺小的身影,心扉間有一絲難言的情緒,翻湧著充斥著,卻無處可以抒懷。

鐵錨一個接著一個被提出水面,船工的號子聲一陣連著一陣,滿載著貨物的商船緩緩駛離碼頭,依次朝著下游而去。

從這條河流一直前行,最終匯入的是貫通南北的滔滔運河,水花翻卷,如飛濺碎玉。相思坐在了船艙,聽浪捲浪湧,看兩岸人家,心頭有迷茫,卻更有信任。

因為是江懷越讓她去的,既然如此,又有什麼好推脫操心的呢?

就算是……他事出突然,沒能讓人先去揚州安排一切,她也相信自己,絕對不會在揚州走投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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