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他抵住眉頭,揮手讓兩人退下,自己坐在書桌前思索。
杏黃色簾幔微微簌動,隨即輕挑起一側。
碧色宮裙如春水浮動,盈盈間芳姿出眾。
「萬歲還在為江懷越的事情煩惱?」金玉音溫柔笑了笑,嫋嫋然從後面走了出來。
承景帝點點頭:「遼東戰役取勝不假,但朝中數名官員彈劾他輕敵冒進,不受軍規約束,只為自己逞能揚名。費毅也證實確有女子跟隨其左右,然而剛才楊明順說的……」
「萬歲是覺得他所說雖然看似出人意料,卻也有其可能性?」金玉音始終波瀾不驚,彷彿只是一個淡然的旁觀者。
「裴炎既然也跟著去了平谷,應該確實是看到了那個女子的家人,他沒有必要和楊明順串通。」
「可是他終究還是沒看到那個隨行於江懷越身邊的女子……」金玉音認真思考了一下,「如今找不到她的行蹤,自然是怎麼說都可以了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楊明順還是說謊了,那戶人家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?」
金玉音看著一臉陰鬱的承景帝,不由舒展秀眉莞爾道:「萬歲,臣妾不過是講一個可能罷了。其實江懷越此次出任監軍倒是立了大功,您要是因為這件事懲罰他,貴妃娘娘恐怕第一個就不會善罷甘休呢。」
承景帝默不作聲,其實早上榮貴妃就來找過他,承景帝已經不知道如何再應對她的質問了。每次江懷越一有什麼風吹草動,她就會出來為他說話,儼然是他的庇護一般。
「你和江懷越也算熟悉,你覺得他會貪戀女色,在軍中肆意妄為?」承景帝看了看金玉音,問道。
金玉音略微揚起眉梢,表示小小的驚訝,繼而又釋然一笑。「臣妾一直以為江大人是個不會輕易動心的人,甚至於,臣妾都不知道到底怎樣的女子才能令他付出情意……這樣的人,恐怕不像是會在軍中肆意妄為,留宿女子吧?不過……」她頓了頓,又斂容道,「這事當然是要看萬歲如何想的,臣妾不敢再多言了。」
承景帝頷首,與心直口快的榮貴妃相比,金玉音始終保持平靜風姿,多年前也許他還只是有所好感,如今人到中年,卻覺得這樣清淡有致的佳麗也實在難得。
「餘德廣!」承景帝提高了聲音。
餘德廣應聲出現在門口。承景帝道:「明天一早,帶江懷越去南書房見朕。」
「遵旨。」餘德廣恭敬領命,退了下去。
彎月懸於冷寂夜空中,行雲淡淡,時而掩蔽月光,時而又牽散如紗。
西華門秉筆值房中的一間,如今變成了江懷越暫住之處。說是暫住,其實形同扣留,只是沒有下獄,就這還引來朝臣不滿,認為既然被彈劾調查,就應該移送司禮監甚至大理寺。
外界議論他自然知曉,只是充耳不聞而已。靜夜獨坐,他依照習慣還是一邊在紙上寫著需要解決的問題,一邊思索對策。
房門輕釦,江懷越頭也沒抬,就說:「進來。」
楊明順從外面閃身而入,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進此處的,除了他沒別人。
「那套說辭管用?」江懷越直接問道。
楊明順苦笑道:「萬歲和裴炎都覺得意外,不過督公,您也別怪我想出這理由。要在我老家那邊正好找到一個女兒不在家的,還真是湊巧了才有這家!」
「別到時候那個丫頭突然又出現,那你的罪名可算是欺君了!」
「您放心,那丫頭其實是和人私奔走了,我那同鄉老叔正愁得不敢聲張,如今又得了那麼多銀兩,就算他女兒回來,也準不讓她說出實情。」
江懷越點點頭,他本來也沒指望此事能隱瞞永久,只是拖延時間的權宜之計。
「相思還好嗎?」他沉吟再三,終於問道。
「在寺裡藏著呢,您儘管放心。」楊明順又從帽中取出一根竹管,倒出摺疊細緻的紙條。
「督公,這是您要我查的。」他將之遞上去,嘆氣道,「隔著那麼久,您又想到撿起來要查馥君去世前接觸的人,去過的地方,我手下弟兄們差點把腿跑斷!」
江懷越展開紙條,看著密密麻麻的字跡,淡淡道:「知道了,賞賜少不了。」
楊明順哎了一聲,轉而又謹慎道:「其實大人,您就不在意為什麼這次好幾個官員突然集中精力來彈劾您嗎?這幾個人平時和費毅也沒關聯,總不成是都看您不順眼?那他們怎麼對遼東發生的事情那麼瞭解?」
他拿起筆,在另一張紙上寫著什麼,口中說的卻是回應楊明順的話。「還用問嗎?必定是有人從中串聯了,費毅沒那個力量。遼東發生的事情,還有一人應該也很清楚,雖然他始終未曾露面。」
「您說的是……遼王?」
他點點頭:「他在京城肯定有不少眼線部屬,以前是盛文愷,現在的這個人,私下聯絡了這些官員,想利用此事讓我下臺。」
「那我就不明白了,遼王先前不是讓盛文愷拉攏您?被拒絕了就想讓您下臺?」
江懷越蹙了蹙眉,在紙上草草寫了幾個字。隨後道:「他或許想要扶植更容易掌控的人代替我的位置。」
「呵,那我就知道為什麼裴炎這麼上竄下跳了!原來還等著好處呢!」
江懷越一哂,抬頭道:「你去查一下,遼王在京城還留了什麼人,是不是他拜訪過這些上奏的官員……」
「沒問題!」楊明順信心十足,準備離去。
江懷越卻叫住他。「小心謹慎,這個人,應該比盛文愷難對付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