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

為了保持自己的冷靜姿態,江懷越對於相思那近乎耍無賴的言語乾脆不予爭論了。相思見他不再說話,只好抱著被子回到他身邊,安安靜靜地躺好蓋好。

江懷越起先是望著那堆已經熄滅的柴火出神,思索了許久之後,方才側過臉望向內側。相思居然就那樣側躺著,不聲不響地看著他。

他有些意外:「你怎麼沒有睡著?」

「又沒有天黑,怎麼會睡得著?」相思看到江懷越此時才想著理她,有些懨懨的,「大人在思考事情,我不敢打攪。」

江懷越低聲道:「我在想著要緊的事情。」

「和打仗有關嗎?」

他點點頭,但神情又有些猶豫:「我還在想……以前的事。」

相思看到他的神情,心裡便有幾分明白。本來也不想提及的,但此時江懷越說到了,一直暗藏在她心裡的那段黑暗往事,便又如淤積在深淵裡的毒泥,慢慢浸潤飄浮上來。

她躺在江懷越身側,過了好一陣,才道:「大人,三年前的事情,後來就一點眉目都沒有了嗎?」

江懷越望著前方,緩緩道:「其實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,有人假借貴妃的名義責罵於你,馥君因此而去找我理論,卻在回來的途中被人殺害……此後我與你的關係被人告發到萬歲那裡,他將我連夜宣召入宮並革職待辦。貴妃娘娘因此與萬歲大鬧一場,兩人冷戰許久沒能化解矛盾,而就在這期間,心情鬱結的萬歲又想到了惠妃,才去了幾次之後,惠妃就莫名其妙走到水池邊失足溺亡。」

相思愣住了,這裡有些事情楊明順曾跟她說起過,但並沒有如此完整地串聯在一起,如今聽江懷越理清了脈絡,她不由道:「是有人故意這樣做?那最終得益的又是誰?」

江懷越看了看她:「如今的金賢妃。」

「金賢妃?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號?」相思不解。

「她以前只是一個司藥局的女官,一度跟在惠妃身邊,三年前才被萬歲臨幸……後來晉升極快,如今就是宮中的賢妃。」

相思驚愕道:「聽你這樣說,難道是她從一開始就佈下了大局,趁著萬歲跟貴妃因為你的事情發生爭吵,再趁機接近……大人,那你說,姐姐的死,莫非也是她算計的?!」

「我當時查過那天出宮的人,卻漏了一點,也許有人離開了後宮卻未被發現。只是後來雖有懷疑,但難以尋到足夠的證據,而且……」他說到此,腦海中彷彿又出現了那個喧鬧的街市上,成群的孩童奔跑過來,碰撞間,那張紙條被塞到他的手中。

大瑤山,羅楨。

這五個字,讓他知道,自己最不能告人的秘密已經被他人掌控。

而且就在自己全力追查金玉音的時候,忽然就被人從暗處發出了警告。

「大人?」相思見他忽然出神,有些擔憂地握住江懷越的手指,「牽扯進這些事情裡,你會不會已經被人盯上?我不懂得後宮裡的那些紛爭,但總覺得在皇上身邊長留,好一時壞一時,不知道哪天就可能龍顏大怒……」

江懷越沉默片刻,道:「可是相思,我無法離開。」他側過臉低著眼睫,望著她的眼睛,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遼東嗎?」

她愣了會兒,囁嚅道:「不就是,因為我……」

她說到這裡,心裡又有些懊悔,趴在他未受傷的腿上,小聲道:「大人,你當時在魏縣看到我,還有純兒,是不是……不想活了?」

她懷著悲傷低落的心緒問出這句話,以為江懷越也會陷入悵惘回憶,可是等不到他的回答,一抬頭,卻見他擰著雙眉繃著臉望著自己。

「怎麼,我說的不對?」相思詫異地撐起身子,支著下巴問他。

「我就這點出息?嗯?」江懷越居然不樂意起來,「就因為看到你們一家三口,我就難過得不想活了,所以趕回京城主動請纓,打算死在戰場上?」

相思被懟了一下,紅著臉頰反問:「不然呢?你為什麼飛快地下令開倉放糧,然後又來遼東打仗?你不要告訴我,這是你從小的心願!」

「對,就是我從小的心願。」江懷越一臉嚴肅,滿身正氣地道,「馳騁沙場金戈鐵馬,就算馬革裹屍也死得其所,勝過在紫禁城宮牆拘囿下錦衣玉食,卻折斷了雙翅,打彎了雙膝,一輩子匍匐跪拜,活不出自己的一點點自在。」

「……那跟我完全沒有關係了?」本來很悲傷的往事,現在卻惹得相思憤憤然起來,「你那個要抱著一起下葬的箱子,也是跟我完全沒有關係嗎?」

江懷越眉梢一挑,輕聲哼了一下。

「早就正告過你,那是機密。任何人,不能得知的機密。」

他眼眸墨黑,掩藏了無盡過往,卻只留下淺淡水痕。

天色漸漸暗沉下來,朔風呼嘯間,雪花又紛紛揚揚從天而降。

過去了這半天時間,女真人還沒有追尋至此,而雪落之後先前的痕跡完全被掩蓋,想來晚上應該是不會有事了。相思對江懷越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請他在這裡待一個晚上,等明天天亮後再出發。

「大雪之夜也無法前行,只能先留在這裡了。」他說完,又去檢查了門窗,觀察了後窗外面的情形,這才稍微定了定心。

轉回身,相思已經從包裹裡取出兩個饅頭,遞給他一個:「將就吃吧。還好一路上包裹背在身上沒丟了。」

江懷越捏了一下,饅頭冷得像冰硬得像鐵,不由道:「這能咬得動?」

「……你不是行軍打仗都過來了,還養尊處優?」她披著外面的長襖,去倒了碗熱水過來,「蘸著熱水不就行了,難不成還要山珍海味?」

江懷越接過瓷碗,又看看手裡的冷饅頭,低聲笑了笑。

相思納悶道:「怎麼又高興上了?」

「沒什麼,只是想到了一些別的罷了。」他坐了回去,蘸著熱水咬了一下,「還挺好吃,你也吃吃看。」

「得虧我機靈,才想得到,不然你豈不是要餓死在這裡?」她略顯得意地坐在了他對面,蘸了熱水也一口咬下,然後……露出了難受的表情。

「太難吃了!」

她苦著臉望向他,「你的口味倒也獨特。」

江懷越本來還一臉淡漠冷靜,聽到她這話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同他說話聲一樣,他笑起來也輕,像早春三月柔嫩柳枝被薰風捲拂,掠過盈盈水間,他的眼眸裡滿是盪漾秋池的星。

「是的,我口味獨特。」他看看相思,似乎還有半句沒說,可是隻是帶著笑意望著她,把話藏在了心裡。

雖然饅頭難吃,可兩人迫於無奈還是把它給吃掉了。

相思整理好包裹,道:「我出來時候帶了六個饅頭,大人,明天我們能抵達連山關嗎?」

「如果雪停了,又沒遇到危險,按照地形圖走,是應該可以的。」

江懷越又想到了先前的疑惑,從幾次戰役來看,軍中很可能有內奸。不然為何楊明順的殘部在峽谷待了那麼久都沒被發現,而他剛派出士兵去通知遼東總兵,女真人就聞風而來。

然而從他回到峽谷到啟程這段時間內,並沒有聽說哪個將士無故離開營地。除非是,通過某種不為他人察覺的方法,把訊息傳遞了出去?

不管怎樣,一定要安全抵達連山關,才可以排查清楚。今日被女真人圍追堵截傷亡慘重,也不知最後有多少將士能逃出生天,這樣的滅頂之災,必須血債血償。

更何況,倘若始終找不到幕後黑手,連番作戰失利的訊息傳到宮中,萬歲爺也不會保持鎮定了。

他想了一會兒,抬頭看到相思已經趴在被子上,本來想把她叫起來,靠近後卻又怔了怔。

她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睡著了。

羽睫濃黑微翹,呼吸輕淺緩慢。

長襖垂落在一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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