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

滿眼盡是血光橫濺,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容扭曲如鬼煞,在雪域間拼力廝殺。山巒間迴盪著的盡是怒吼聲、慘叫聲、兵刃撞擊聲、戰馬嘶鳴聲,這一切交織在一起,使得相思即便被救上了馬背,還是心驚膽寒到渾身戰慄。

時不時還有流箭呼嘯飛過,她緊緊抱住了江懷越,甚至不敢睜開眼,恨不能希望兩人能就此消失,一下子遠離這片被鮮血染紅的地界。

戰馬在混戰的人群間左折右彎,他以雪亮長刀生生殺出血路,想將相思先送到安全地帶,然而女真人發現了他的身影,如下山猛獸般追殺而來。

江懷越驅馳間眼見將士們已經傷亡慘重,當即尋到了正在拼殺中的偏將,急令眾人向山巒間的那條岔路退去。

號角吹響,偏將率領後方士兵在岔道口迅疾聚攏圍堵,拼死護佑著其餘人等迅速穿行,朝著山巒背面撤退。江懷越則率領一干人馬率先衝出重圍,沿著那條狹窄的岔道飛速奔行。女真人眼見敵方將領搶先逃亡,在首領的帶領下全力進攻,終於衝破道口的阻截,追進了那條山間岔道。

然而女真追兵才奔行出不到半里,兩側高峰間忽然飛箭如雨,讓來勢洶洶的追擊者們一時驚慌失措,衝在最前面的騎兵們急著後退,與後方步行追上的人員混雜交錯,一時間人仰馬翻,場面混亂。各偏將與楊明順等帶著繞到半山間計程車兵們趁勢撤離,在女真人還未調整方向之際兵分兩路,往山巒兩側飛速退去。

這一波突襲暫時延緩了敵軍的追擊,但是對方畢竟將士眾多,在一陣慌亂之後,又重新緊追而來。楊明順策馬奔至江懷越近旁,焦急道:「督公,再這樣下去,遲早要被追上全軍覆沒!」

江懷越回望一眼,道:「分一小隊人馬給我,我帶著他們走,引開女真人。你帶著相思去連山關,務必保證她的安全。」

楊明順還未回答,坐在他背後的相思急道:「大人,你這是以身犯險!我怎麼能離開你?!」

「被追上了也是死!」他急促道,「你留在我身邊,反而讓我還要護著你……」

相思卻打斷了他的話,決絕道:「我在你背後,要是箭矢刀槍從後面來,還能幫你擋著。先死的是我,怎麼就成為累贅了?」

「你!……」江懷越被她這樣直白的話語噎得無法反駁,匆忙之間下馬再上馬,讓相思坐到了身前,「你還想讓自己被射成篩子?!」

隨後又叮囑了楊明順幾句,便率領一小群士兵往另一方向衝去。

女真將領早就盯住了江懷越,一看他率兵逃亡,當即帶著部下緊追不捨。

戰馬疾馳,相思靠在江懷越身前,聽馬蹄踏雪急促紛雜。她的雙手和臉龐已經被疾風吹得僵硬麻木,回望之間,敵方來勢洶洶,如野獸追擊,即將撲殺而來。

她不知道江懷越到底要策馬奔往何處,只覺得山巒起伏道路崎嶇,一片白茫茫望不到盡頭。不多時,前方出現冰雪覆壓的大樹,起先只是稀稀疏疏幾株,隨著戰馬越跑越遠,雪樹漸漸增多,沒多久他們便已進入到茫無邊際的雪原森林之中。

這密密層層的參天大樹盡覆著白雪懸著冰稜,戰馬奔行其間宛如進入了迷陣一般。江懷越縱馬馳騁,帶著一眾騎兵在這雪原森林中左折右彎,躲避著來自後方的箭矢追擊。

飛箭劃破寂靜追射而來,一聲悶響,又有士兵中箭從馬上摔下,賓士的戰馬頭也不回沖向更遙遠的林間。

江懷越回望間,迅疾朝尾隨其後的騎兵們道:「各自往西北方去,找連山關大軍!」

騎兵們還未及回答,他已一振韁繩,帶著相思隨那匹奔逃的戰馬而去。

眾人反應過來,當即調轉方向鑽入密林,忽而分散馳騁,將女真追兵甩在了身後。而女真首領一聲令下,幾乎所有人全都追向江懷越策馬賓士的方向。

四望皓白,古樹參天,密林間只剩江懷越帶著相思策馬疾馳,女真騎兵在後緊追不捨。相思已不敢回頭張望,只是靠在他身前,緊張地盯著前方。

隨著林深路窄,空曠地帶出現了幾座木屋,高低錯落建在陡坡上,再往前去,木屋漸漸增多,大概有十幾座,卻都門戶緊閉,一片荒涼。

應該是曾經有人居住在此,但不知什麼緣故,此處已經成為廢棄的村落。

她覺得這次可能真要命喪於此了。可是他們才剛剛重逢啊,一千多日日夜夜反覆揪心,不忍回顧卻又難捨記憶,在懊悔痛苦中度過了三年,好不容易終於在遠離京城的雪域相見,她直至現在還記著那在營帳中痴迷的吻,他甚至流著淚,攫住她的唇,那緊緊抱住的感覺,似乎是想永遠不再分開。

戰馬賓士的速度減緩了,可能是已經到了極限。

她靠在他懷中,抬頭望著他的下頷、臉頰。

縱然活著可以體會大千世界五彩斑斕,然而她自秦淮風月而來,看夠了京城繁華奢靡,紅塵滾滾,千嬌百媚,若沒有摯愛珍愛的人與自己同嘗酸甜,心也是寂寞沉淪的。而今即便葬身於冰雪叢林,只要能與他一起攜手赴死,前方的道路再冰冷透骨,黃泉的忘川再昏暗渺茫,心中也是有所慰藉,不再慌張。

她握住了江懷越的手腕,同樣冰涼,卻能感知到他的力量。

又一支利箭飛來,貼著肩膀射出,釘在了前方大樹上。

相思的手不由震顫。

前方卻出現了高坡深塹,上面架著一座已經殘破不堪的吊橋,被冰雪覆壓著搖搖欲墜。相思緊張地問:「是不是要過橋?」

江懷越注視著吊橋,似乎在想著什麼,一路策馬賓士到橋邊,迅疾勒住韁繩躍下馬背,隨後將相思一下子抱了下來。

「走!」他一把將她推向前方,自己竟然抽刀砍向維繫吊橋的繩索。

相思驚駭地站在吊橋上,朝他喊道:「你要幹什麼?我怎麼可能自己走掉?」

江懷越頭也不抬地砍斷了其中數根粗大的麻繩,維繫吊橋的繩子只剩下大約一半。

蕭蕭數聲,追兵又至,幸而他身穿戰甲,才擋住了數支利箭。

相思驚呼起來,不顧一切地奔向橋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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