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

那一眼,始終無法忘卻,也成為三年來不敢碰觸的傷痕。

淚水從眼角無聲流下,慢慢滑落,融於鬢髮。

長夢未盡,喧譁聲遠遠傳來。時高時低嘈雜異常,讓她一時間恍惚睜眼,不知道發生了何事。

戴俊梁本來也在門口休息,聽到動靜便撩開了帳門。

聲音更加清晰了。

一大群人在高聲叫嚷著,焦急而又緊張。「讓開讓開!別擋著路!」「大夫呢?還不趕緊去找?!」「快去把營帳開啟!」

「是不是你那個弟弟回來了?」戴俊梁問了一句。

相思不敢擅自出去,生怕身份暴露。她只擔心楊明順是否受了傷,便挪到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
許多身穿鎧甲的將士正經過這座營帳前方,腳步匆忙,神情焦急。在他們中間,似乎還簇擁著一人,只是因為人太多了,看不到是不是楊明順。

就在這群人疾步穿行而過的時候,隨軍大夫揹著藥箱匆匆趕來,朝他們道:「大人傷在何處?請速速進營帳檢視!」

眾人七嘴八舌起來,就在紛雜之間,中間有人淡漠說道:「不要慌亂,死不了的。」

和其他將士們或高亢或渾厚的聲音不一樣,這個聲音聽上去顯得單薄清寒,卻又有著別樣的鎮定。

隨後這群人就跟著大夫急匆匆進入了更遠處的營帳。

聲音已散去,相思卻一動不動地僵立在那裡,手緊緊攥著營帳,不住地顫抖。

「你怎麼了?」戴俊梁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帶著不解。

相思如夢初醒,不及回答一個字,緊攥著衣袖,幾乎是踉蹌著奔出營帳,朝著那群將士的方向追去。

最中央的那座營帳已掀開了半扇帳門,眾將領圍攏兩側,正看著大夫在給人檢查傷處。相思跌跌撞撞奔到營帳前,徑直要往裡面衝,被兩名士兵伸出長矛阻攔在外。

「主帥營帳,不得擅闖!」士兵怒目相對,聲色俱厲。

她咬著唇望著裡面,視線已經模糊不清,哽咽了好久,才抓住長矛道:「我……我想求見監軍大人!」

正在忙著詢問大夫傷情如何的副將們未曾在意,竟是被圍在中間的人聞聲抬頭,透過人群隱約望了一眼。

隨後,就愣在了那裡。

臨近門口的副將發現了相思,不由揚眉斥責:「你是什麼人?軍中怎麼會多了個女子?誰帶來的?!」

相思的目光,只落在正前方。縱然已經淚影濛濛,也沒有移開過一分一寸。

營帳中的人本來正緊抓著鎧甲,忍痛在處理傷口,此時一動不動地盯著她,雪地的反光從後方映照上來,素白刺目,勾勒出相思清晰的身影。

彷彿素紙間最為簡單,也最為纖妙的一道玄黑筆墨。

他一時之間全身痛感皆化為麻木,撲天浪潮洶湧奔來,又顛簸著棲棲遑遑無處安身的心,跌宕墜落,不知道究竟如何應對。

「大人,傷處還未包紮好!」大夫著急地提醒。

他卻置若罔聞,驚愕不已地緩緩站起身,用死也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她。門口計程車兵還待將她拿下,江懷越慌張地往前一步,厲聲道:「閃開!」

士兵茫然,只好退向兩側。

相思孤零零站在營帳門口,望著一身堅毅戎裝,陌生得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的江懷越,眼裡心底盡是酸澀。她幾乎要站不住了,腳步虛浮地,一步一步走進營帳,終於來到他身前。

直至此時,江懷越還是用震驚不信的眼神望著她,似乎覺得這一切只是夢境。

「監軍大人,這個……」身邊的副將詫異發問。

江懷越只盯著相思,壓著聲音道:「都退下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退下!」他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
眾人納罕不已,卻也只好默默告退。最後一名將領走了出去,厚厚的營帳門再度合攏,昏暗陰冷,空空蕩蕩。

他就那樣站在近前,鎧甲加身,形容憔悴。

以前每日都乾淨整潔的衣衫被冰冷的鎧甲代替,就連赤紅帽纓也混雜了雪屑。原先秀逸清雅的臉龐上,滿是汙血與塵土,可是她站在面前,只望向他那浩瀚如星辰沉玉般的眼睛,便知道,她終於,找到他了。

眼裡盡是熱淚。

她緩緩伸出手,小心不安地觸向他臉頰傷處,指尖觸及肌膚的剎那,積蓄了三年的委屈與懊悔終於化為淚水,傾瀉而下。

江懷越的呼吸都已經發顫,他想說些什麼,問些什麼,可是就連開口,都如此艱難。

勉強控制著情緒,他終於用微微發顫又帶著倔強的聲音問:「你怎麼會,在這裡?」

相思一句話都沒說,只是任由眼淚滾滾,張開雙臂抱住了他,埋頭倚靠在他身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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