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

相思聽聞這一訊息,整顆心都墜了下去。她從得知江懷越來遼東戰場之後,腦海中就一直無法抑制地浮現各種念頭,她甚至想到過,如果來了遼東還找不到他,或者是,找到他的時候已經無法逃出生天,那麼即便是死,也要長眠在這一片廣袤而荒涼的雪地。

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,她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。

可是當楊明順真的告訴她,江懷越如今不知所蹤生死未定的時候,那種從未有過的無措與恐慌,還是徹底將她籠罩。

「那你們……沒法找到他了嗎?」她戰戰兢兢地問。

「我剛才出來,就是為了探尋大人的下落,沒料到卻遇到了你。這真是緣分!誰能想到你會來這冰天雪地啊!」

楊明順一邊策馬前行,一邊嘆了一聲:「我還以為,你會一直留在魏縣酒館,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呢。」

相思怔了怔:「你……你也知道我在那裡?」

楊明順一愣神,繼而不好意思地道:「三年前就知道。」

「三年前?!」相思震驚不已,「難道你們一直知道我在魏縣?」

「是啊,我們原先以為你離開京城後,會一路南下去揚州,也可能再從揚州回南京。後來探子回報說你在魏縣停留,我們也只覺得你可能是太過困頓暫時歇息,誰料到,你就留在那裡不走了……」他似乎是覺得相思既然已經來了遼東,那麼關於過去的事情也沒有必要隱瞞,因此無奈地坦言道,「你那個岑蕊的路引,還是我當夜從庫房緊急找出底子來做成的。當時督公被傳召進宮,他感覺凶多吉少,就將我留在了西廠。我們平素就有這些東西,以備不時之需,誰料到用在了你的身上。」

相思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,當時奔逃之中,她也曾想過是誰給了路引,答案應該只有一個。除了江懷越,沒有別人能有這種弄虛作假膽大包天的行為。可是那時她和他剛剛決裂,她是那樣失魂落魄地離去,當逃出那個小院的時候,最後那回頭一望,分明覺得他幽冷得就像沒有生命的孤影。

她難以想象,更難以接受這個事實。

因此她始終都回避這個問題,即便手中攥著那張路引,也不敢多想。因為每一次想到他的名字,心都會抽痛。

再後來她被救回魏縣酒館,從此似乎與京城,與江懷越完全斷了關係。只有在偶爾的街坊聊天中,才會聽到關於西廠提督的一些坊間傳言。每當這個時候,相思總是默默轉身,裝作忙碌,不願多聽關於他的一切。

直至那個雨夜,那個牽著白馬的人,出現在了街角。

她感覺到了是他,那個悄悄來到酒館附近,給純兒買糖葫蘆的年輕人就是江懷越,可她一直以為那是大人在前來大名府核查災情時,在機緣巧合下得知了她的下落,才來到酒館前駐足停留,隨後又默默離去。

三年了,她從來不曾想到,原來自以為隱姓埋名躲在了魏縣,他卻一直知道她就在那裡。

是呀,如果路引是他給的,他怎會查不到岑蕊下落。可是那是她決絕離去之後,她怎麼會想到,江懷越還在關注著她一路去向,甚至派人暗中護送至魏縣。

心裡沉墜痠痛,她有許多許多話想要問他,也想聽他再說很多很多。可是極目遠眺陰雲茫茫,山巒沉沉,她所要尋找的人,究竟在何方?

楊明順帶著相思一路策馬前行,不知經過多少雪山冰丘,最終抵達了一處峽谷。

兩側懸垂冰稜如劍,從外面望去無法看清裡面情形,直至進入其內,方才發現峽谷空闊望不到邊際,營帳綿延間,時不時有將士出沒其中。

他們對於楊明順的回來很是期盼,可是看到他只帶回了相思,卻沒有尋到江懷越,臉上又不免流露失望神情。有人打聽相思的身份,楊明順繃著臉道:「這是我的姐姐,擔心我安危才找過來的。」

眾人面露驚訝,楊明順也不做過多解釋,把相思領到一處營帳內,待她簡單擦拭去了臉上的汙血,低聲道:「剛才路上跟你說過,你在京城已經是死去的人了,身份千萬不可被人知曉。」

她默然點頭,楊明順又叮囑了幾句,就聽外面又傳來馬鳴聲響。他挑起營帳一望,原來是派出去的那兩名騎兵將受傷的戴俊梁帶到了此處。相思一見戴俊梁,立即上前詢問傷勢如何,戴俊梁捂著肩膀,忍痛道:「還好沒傷到要害,止血了就行。」

他一邊說,一邊又打量站在相思身邊的楊明順,見這白袍小將大約二十左右,個子不高,樣貌倒也端正可親,不由又往相思看看,眼神里滿是詢問之意。

相思不明所以,戴俊梁只得問:「這個,莫非就是你找到的人?」

相思一愣,忙道:「不是!他……是我弟弟。」

「弟弟?」戴俊梁更是一頭霧水,「你不是說老家已經沒人了嗎?哪裡來的弟弟?怎麼也會在這遼東戰場?」

「行了,先進去包紮。」楊明順見狀,連忙命人找來止血傷藥,讓戴俊梁進入了營帳,又向相思道,「我還得出去尋找督公下落,此處暫時安全,你留在營帳內就行。」

說罷,又帶著手下匆匆離去。

相思悵然若失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,一顆心已被懸到了半空。愣怔許久之後,才慢慢回到營帳內。戴俊梁已經包紮完畢,額頭冒出的冷汗尚未抹去,盤腿坐在地上,見到相思進來,猶豫了會兒還是忍不住問起她和楊明順的關係。

相思只得解釋說,楊明順正是自己心上人的部下,因為關係密切,就認了他作弟弟。戴俊梁這才明白為何她的弟弟也會出現在遼東戰場,然而聽她說起這些,心裡還是隱隱有些傷感。

相思懷著重重心事,坐在了營帳內。外面不時傳來戰馬嘶鳴和兵刃撞擊聲,呼嘯的朔風在峽谷間盤旋,她這些天來忙於趕路車馬勞頓,之前又被女真人抓走,其實精神和身體都早已到了承受的極限,如今坐得久了,頭腦陣陣發暈,幾乎要支撐不住了。

戴俊梁見狀,不由出聲道:「你還是先躺下休息會兒,這裡是軍營,應該不會有事。」

相思本來還想堅持,可是頭腦實在發暈,眼睛都睜不開了,只得裹著披風,倚靠在營帳一側閉目養神。

冰雪覆壓的峽谷其實風急天寒,營帳內也是滴水成冰,可是她實在太累太苦,原本也只是想稍稍歇息,怎奈心力交瘁,才閉上眼睛不久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。

即便是夢中,都一直處於急速顛簸的馬車之中,前路漫漫遙無盡頭,天雲黯淡寒風四起。她想要停車離去,卻無法脫身而逃,四野蒼茫混沌,雪山險峻綿延,這死一般寂靜的天地中,居然只有她一人,坐在那輛飛速賓士的馬車內。

她有著不畏艱險的心,一往無前,願意為尋找到他而奔赴千里之外的遼東。可是她也害怕,怕未到遼東就死在半路,怕尋到戰場卻尋不到他的人,更怕來到戰亂頻繁的地界,聽到的是令她絕望的訊息。

她覺得自己就像一直都獨自待在飛速賓士的馬車上,顛沛流離,倉惶無措,望不到曾經的家園,也盼不到未來的歸宿。

可是曾經有人來到這輛車上,默默地到來,安靜地落座,與她並肩坐著,看層層白雲蹁躚,聽陣陣雨落瀟瀟。

她是多想一直與他看風雨變幻。哪怕他不愛講話,就那樣沉靜坐在身邊,只要能讓她感知到,是有人在意她,願意陪著她,願意將她放在心底最深處,便足以抵禦一切寒風苦雨,足以勝過一切蜜語甜言。

可是三年前卻是她離開了。暮色蒼茫間她形如奔逃,崩潰著離他而去,將他獨自留在了那個寂靜院落,甚至把他送給自己的耳墜和斗篷,當著他的面摘下,就那樣放在了門口。

最後一眼間,他眼裡已經沒有了溫度,只剩冰封死灰。

作者「紫玉輕霜」的其他小說

一池青蓮待月開》《廬州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