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

江懷越怔了怔,道:「好,那你們,都回家吧。」

眾人各自散去,廳堂內很快只剩他一人,他坐了會兒,才出門叫來馬車,回到了自己的府邸。

燈火輝煌間,僕人們都在忙著過冬至。他們沒有料到他會忽然回來,便詢問是否用過飯了,江懷越徑直走向那個已經被塵封三年的院落,只吩咐說,取一罈桂花酒來。

紅絹蒙蓋的酒罈送到了房中。

他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,開啟了酒罈。琥珀色的佳釀緩緩注入青瓷杯中,浮沉了丹桂的香息。

濃郁似夢,迷離盪漾。

天色越加昏暗了,房中窗簾低垂,黯淡得猶如夜間。他點亮了一支蠟燭,看著燭火搖曳晃動,喝下了第一口酒。

入口清醇,繼而馥郁甘甜,縈繞舌尖。

他知道,家鄉的酒向來是這樣。

甜而烈,在不經意間滲透心魂,讓人迷醉沉淪。

起身,從櫃子裡取出了那個沉甸甸的紅木雕花妝奩箱,緩緩開啟,金色流光,珠翠生彩。他將妝奩箱放到了桌上,一個人對著滿箱首飾發笑。

隨後,從懷中取出了一直沒再開啟過的銀質盒子,手指輕按,盒蓋翻開。

桂花早就枯萎不成樣,嫣紅的相思子亦變成了暗紅近似黑色。

在那個盒子裡,還存放了一疊折得極為狹長整齊的紙條。

他怔坐許久,終於伸出手,取起一張,慢慢展開。

一片空白。

又一張。

——八月初七,李大人宴請同僚數人,席間與方主事因猜謎起爭執,砸碎白瓷杯一雙,打落牙齒半個。同日,河北來京的成大官人喚六名姑娘作陪,喝酒無數杯,最後卻說錢袋被偷,拿不出銀子,被媽媽叫人打出門外。八月初九,鴻臚寺鄭大人相邀出遊,訴說家中妻子善妒,將小妾攆走等事情,中途謊稱酒醉,想趁機輕薄,所幸其腳下踩空,摔下臺階鼻青臉腫……

簪花小楷娟秀可人,卻絮絮叨叨記錄了那麼多無聊的雜事。

這就是她曾經作為他的探子,給他提供的訊息。

又一張,依舊是茶餘飯後的閒聊,樓內新近養的黃鸝叫聲動聽,引來客人投食。

再一張,訴說戶部官員對她輕薄,還將她衣衫扯壞,詢問這樣的行為是否可以請御史大人彈劾。

他低著眼簾笑,看一張,喝一杯酒,然後又將紙條放到燭火上,看著它慢慢引燃,慢慢燒掉。

「明時坊夜間燈火如晝,笙歌歡愉暖如三春。明日酉時,盛裝靜候大人。——相思」

一張接一張,展開復燃燒。

在保定,他曾收到過的信,那張畫著銀色雕花盒的信箋,以極細小的字跡寫著那句話:我想你了,大人。

他的手指在顫抖,這珍藏已久的信箋,最終也如同那些紙條一樣,最後看一眼,燒掉。

飲下的酒已經燒得喉嚨都痛,可是他偏偏不醉。

為何不能沉淪飲醉,醉後不知白晝黑夜,不分辛酸甜美,只願忘卻一切,卻連這微小的奢望都不能實現。

火焰亮起又熄滅,滿盒紙條盡成灰。

原先盛滿馥郁桂花的盒子裡,全是細碎灰燼。

一寸相思一寸灰。

他忍著咳嗽,將妝奩箱裡的首飾一件件取出端詳,又一件件重新放歸。

隨後,將那酒慢慢飲盡。

盛滿灰燼的銀質盒子,被他一同放進了妝奩箱。

關起,落鎖。

冬至夜過後的拂曉,江懷越去了宮裡。沒有早朝的這一天,他卻求見了承景帝。無人知曉他到底如何懇切陳述,最終使得君王委以重任,任命他為遼東監軍,即日率領部下快馬加鞭,趕往已被建州女真即將攻佔的連山關。

訊息傳出,眾臣譁然,原先對他妄圖干涉軍政就不滿的臣子們義憤填膺,私下間甚至抨擊君王此舉助長內宦氣焰,大有趨向亡國之意。

京城飄雪時節,遼東捷報傳來,監軍江懷越與遼東總兵合力扭轉敗局,將連山關的戰略要地重新奪取回來。

承景帝欣悅,發令賞賜二人歲祿三十六石。

然而就在這詔書還未送達之時,另一封戰地緊急公文又送至宮中。

狂風暴雪中,建州女真全力反撲,兵分三路包抄圍剿,將連山關的大軍衝擊分散。監軍與總兵失去聯絡,連山關鎮守失利,殘部只能退守鳳凰堡,糧草殆盡,傷亡慘重。

承景帝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。

遼東大軍失利,女真人濫殺無辜,血染村鎮,邊境百姓紛紛攜家帶口逃離故鄉,即便是距離京城近千里的魏縣,都不時有北方的流民途經而過。

洪三孃家的酒館正好在三岔路口,相思經常看到衣衫破爛的流民拖兒帶女坐在街邊悲慼休憩。她只知道我朝大軍在前線打了勝仗,後來又被女真人反撲圍攻,卻不知道戰局會造成如此大的傷害。

有年邁的老人牽著孩子在門口徘徊,請求給口乾糧,她回頭徵詢了巧兒意見,去廚房拿了饅頭給他們。孩子狼吞虎嚥,老人在一邊掉眼淚,這時戴俊梁與丁滿忠從衙門回來,看到這場景也不由嘆氣。

老人向他們訴苦,說大軍不爭氣沒能守住疆土,才使得他們背井離鄉流離失所。丁滿忠氣憤道:「我看皇上就不該派太監去監軍,自古以來,有哪個太監懂兵法,還不是過去想要邀功,卻反而指手畫腳添亂?!」

相思心頭一跳,又聽戴俊梁道:「也不能這樣說,一開始不還打了勝仗嗎?眼下局勢吃緊,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……」

「我看懸了!要是鳳凰堡再丟掉,女真人氣焰囂張,恐怕還要長驅直入!真是誤事誤國!」

相思猶豫幾次,終於忍不住問:「誰是監軍?」

戴俊梁看了看她,道:「西緝事廠提督江懷越,上次還來過大名府的那個。」

她張了張嘴,從心底透出寒意。

「你們剛才說,前方已經快撐不住了?」相思第一次感到邊境戰事,離自己如此之近,那失利的噩耗,好似關係著她的生死。

老人悲傷道:「要不是大軍被圍困,我們也不會逃難啊!天寒地凍,糧草都要沒了,鳳凰堡也是快要被佔了!」

「那……就是說,他們,都被圍著等死了?」相思聲音發抖,手指緊攥。

「要是援兵不到,最後不是被女真大軍殺死,就是活活凍死餓死……」

在老人的嘆息聲中,相思一下子跌坐在桌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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