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

「您確定?」相思聲音微微發抖。

「聽著像!我侄子一家都在京城,我年初時候還去那邊住過兩個月呢!」

相思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了那個街角,只記得自己就那樣撐著傘,茫然站在三岔路口,隨後呼吸著寒涼的空氣,繃著勁兒往前追尋。

穿過了無數街巷,她不知那個牽著白馬的背影,到底是不是存留於夢裡的那個人。她溼潤了眼眶,在大雨中穿行,努力回憶當時的無意一瞥。

她居然,沒有立即認出他來。

那個曾經令她輾轉反側,珍視摯愛的身影。

他就那樣撐著素白紙傘,牽著白馬,站在離著不太遠的街角。他和純兒說話,為孩子買吃的,還將傘留下,卻依舊執拗地沒有轉過身,甚至不曾側過臉,只留給她那樣一道模糊的背影。

是他嗎?或是自己痴心妄想,將一切不可能想成可能?

可是除了江懷越,還有誰會這樣無緣無故出現又匆忙沉默離去?

她的心裡翻湧酸楚,只想要尋找到這個牽著白馬的人,看一看那模樣,是不是自己至今都不敢多想,但又無法遺忘的容顏?

夜風捲亂雨簾,她從城中一直尋到河邊,孤寂的涼亭內空無一人,停泊的木船內燈火搖曳。

再無去處,再無蹤跡。

雨點打在紙傘,如滾珠落玉,連續墜下。

她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了酒館,才進門,純兒就撲上來叫道:「岑姨回來了!」

櫃檯那邊的洪三娘急忙趕來:「哎喲你去哪裡了?!忽然跑出去,純兒說你去找賣糖葫蘆的人了,可我等了半晌不見你回來,就去問那老漢,結果說你往南邊走了。這可好,天都黑了也不見人影,巧兒和滿忠都出去找你……」

相思愧疚道:「對不住,乾孃,我以為是個熟人來過,就急急忙忙出去找。」

「熟人?你是說給純兒買糖葫蘆的人?我還說呢怎麼來個過路的就給他買吃的,還把傘留下,那既然是熟人怎麼也不進來坐坐呀?」洪三娘還是不改本色,連連發問,相思不知應該如何應答,回頭間,門簾撩起,巧兒正用力甩著傘上的雨水走進來。

純兒立馬又圍上去要她抱。

「巧兒,讓你出去好一頓找……」相思上前接過了傘,巧兒抱起孩子,聽洪三娘說了經過,哀嘆道:「還好我後來遇到街坊,說看到你往回走,不然我還得再去別的地方找呢。」

「滿忠呢?沒和你一起嗎?」相思問道。

「他往城北去了。」巧兒話音剛落,門外又進來一人,正是剛才抱著孩子進酒館,並幫相思懸掛燈籠的那個年輕男子。純兒見了他,嚷著道:「爹爹,我要騎大馬!」

丁滿忠見相思安然,便把孩子接過來,一下子扛在了肩頭,將純兒逗得哈哈大笑。

相思默默看著這一家人其樂融融,隨後慢慢走到了窗前。

雨點打溼了窗戶,整條長街已然陷於昏黑。

一夜輾轉無眠,次日清早她才到店堂打掃,卻聽街上人聲鼎沸,像是有大事發生。相思開啟大門,只見家家戶戶老老少少皆往西邊趕去。

洪三娘亦趕出來,著急問道:「這是怎麼了?」

鄰居道:「你還不知道嗎?朝廷來了人,下令開倉放糧!四周村莊的災民天沒亮就等在縣衙門口了,咱們也去擠一擠!」

「有這樣的事?!」洪三娘連忙招撥出巧兒,要她也去縣衙看看。巧兒抱怨了幾句,正想叫相思一起,卻見她緊緊攥著門簾,好似魂不守舍一般。

巧兒連叫她幾下,她才木愣愣回過頭來,眼裡滿是焦灼。「巧兒……滿忠最近有沒有說起過,朝廷派什麼人來我們這裡?」

「他不怎麼說縣衙的事,只是提到過一句,好像是府尹大人向朝廷上奏請求開倉賑濟,然後皇上派了個什麼提督大人去了大名府。你怎麼了,是不是昨天著涼病了……」

巧兒話還未說完,相思已緊抿著唇後退一步,隨後步履艱難地走到門口。

滿街民眾都趕赴縣衙,街上盡是喧譁吵嚷。

她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。

「乾孃,巧兒……我,去一趟縣衙門口。」相思壓抑著感情,微微發顫地說罷,轉身出了酒館。

不遠一段路,相思先是急促前行,然而蜂擁而去的百姓將她擠得行進艱難,她走得越來越快,終於隨著人潮,奔跑起來。

奔跑在滿地積水的青石道路上,濺起點點水花。

惶惶然,不知如何面對這一場來得太過忽然的重遇。

可是她忍受不住,當她想到昨夜那個背影,那個孤寂離去的背影,她一刻都不能留在酒館,如果那樣的話,她覺得自己的心要煎熬至死。

她並沒有想要真正與他怎樣,只是覺得,他曾默默到過酒館外,她不該就此不見。哪怕是他依舊高高在上,穿著赤紅蟒袍戴著描金冠,眼神冷寂地坐在高臺間,她也想混跡於人群裡,遠遠望那一眼。

隨著擁擠的人潮,相思神魂恍惚地到了縣衙門前。

空地上已盡是四野八荒的災民,黑壓壓數不清到底多少人,衣衫襤褸著端著瓷碗,與聞訊趕來的城裡百姓一起爭著搶著,想要往前再往前。

相思被擠得幾乎站立不穩了,身後身邊的人還在大力推搡。她想叫他們不要擠過來,可是聲音才出就被淹沒。

縣衙大門緩緩開啟,數名官員闊步登上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,依次在上落座。掾吏展開了文書,高聲誦讀起安民告示,相思忍受著旁人的推搡,拼命踮起腳想要望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可是等了許久,掾吏已經宣佈完告示,開倉放糧的號角已經吹響,百姓們滿臉興奮著爭搶上前,那個她想看到的人,始終沒有現身。

她被人踩傷了腳背,痛得險些跌倒。

咬著牙,拼命擠出了等著施粥人群,尋找了好多遍,終於望到正在維持秩序的丁滿忠和戴俊梁。她拖著受傷的腳,忍著痛擠過去。

戴俊梁先望到她,驚訝道:「你怎麼也來了?」

丁滿忠回過頭:「咳,準是我丈母孃貪小便宜,叫她也來湊熱鬧!」

相思噙著淚,問道:「俊梁,滿忠,朝廷派來的大員,是不是西廠提督?」

戴俊梁一怔,道:「是,你怎麼知道?」

她的眼淚快要奪眶而出了。

「不是說要來開倉放糧的嗎?他……怎麼不見?」相思顫著聲音問。

丁滿忠忙著推開硬往前的民眾,戴俊梁皺眉道:「他沒有來魏縣,聽縣令老爺說,原本開倉放糧是要回稟朝廷後才能決斷的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昨夜從大名府忽然派人來說,今日一早就開倉。那位提督大人,據說是身體抱恙,天不亮的時候就從大名府啟程離開了。」

他見相思神情有異,不由追問道:「你到底怎麼回事?問這個幹什麼?」

喧鬧聲如浪潮翻卷,陣陣撞擊心扉。

她怔然站立,唯覺滿心苦澀,如同化不開的陳年藥劑,凝滯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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