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大名府在今年夏天時候遭遇黃河決堤,洪水氾濫成災,農村田地被淹。如今已到秋收時節,很多莊戶卻顆粒無收,村民無糧可賣,生活難以維持。眼看冬天將至,若事態發展下去,恐怕會造成大批饑民倒斃,因此府尹送來奏摺懇求朝廷開倉賑濟奏章寫得言辭懇切,承景帝看了之後神情沉重。此時兵部侍郎卻提出異議:「遼東邊境情況有變,萬一女真人大舉進軍,又將是一場鏖戰。嚴冬將至,我方必須做好充足應對,倘若輕
易開倉放糧,原本為前方將士們預備的糧食都被百姓用盡,一旦邊境開戰,糧草供給不足,後果不堪設想!」
自古開倉放糧都非小事,侍郎此言一齣,自然也有不少大臣附和。更有人指出大名府府尹此舉有沽名釣譽之嫌,將並不是十分嚴重的災荒加油添醋,實則是希望朝廷賑濟,既免除了自己的職責,又能在百姓中博得愛民如子的名譽。眾人議論未止,忽有一人拱手上奏道:「黃河決堤乃是事實,當時臣曾奉命前往大名府一帶勘察災情,確實見到許多田地被洪水倒灌淹沒。大名府若真的能夠支撐過冬,又何必危言聳聽?遼東戰事雖起,但北方糧倉並非只有大名府一處。倘若因為顧及將士糧食,卻對大名府飢寒交迫的百姓視若無睹,於情無法彰顯萬歲仁愛,於理更易導致災民騷亂,到時腹背受挫,豈不是越發亂了陣腳?」
此人語聲洪亮,神情端肅,正是孫太傅的門生魯正寬。他在地方為官政績顯著,近日剛剛回京述職,因此得以參與朝會,倒也能夠挺身而出,侃侃而談。他這一番話雖然在理,卻引來先前那侍郎的不滿,進而攻訐他本身就與大名府府尹私交深厚,此舉有袒護偏幫之嫌。
然而魯正寬毫無懼色,與對方爭辯引經據典,以一人對抗眾多官員的"圍剿",氣勢上絲毫沒有弱勢。
這一問題爭論不止,承景帝本就為邊境之事煩惱,再加上大名府災荒訊息的傳來,更令他心緒鬱結。耳聽得眾臣猶在聒噪,承景帝緊蹙雙眉,道:「何必再爭辯下去,朕派人去檢視災情據實回報,再依據情形決定是否賑濟!」
魯正寬自告奮勇想去大名府,但反對者搬出他與大名府府尹的私交作為依據,認為他若是再去難免偏袒失當。承景帝按捺著情緒沉聲道:「懷越!
始終靜靜侍立在下的江懷越聞聲行禮,承景帝發話道:「既然魯正寬不便前去,這一次就由你前去大名府核查情況,務必如實彙報。」
江懷越愣怔了片刻,想要推脫卻一時找不到理由,而此時又有官員上奏其他事情,承景帝的關注點很快轉移了過去。
他侍立於君王一側,儘管朝堂上官員們言辭慷慨,然而他的心裡卻紛雜不堪,聽到了大名府這個的地名,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某個人。
直至散朝之後,江懷越還想找機會請辭這次任務,但承景帝又忙著召集兵部官員應對戰局,無瑕聽他關於大名府的分辯。
他悵然茫然地回到了西緝事廠,不由自主進了書房,又鬼使神差地開啟了塵封已久的抽屜
收拾整潔的抽屜的最深處,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個銀質雕花的小盒子。
手指觸及的感覺,冰涼透骨。
他沉默著坐了許久,才將盒子拿起。
紅豆在盒內來回滾動,發出輕微聲響,好似珠玉相撞。
記憶中,喧譁的集市上,她得償所願與他終於能夠同行,趁著他與人說話的時候偷偷買下了這個不值錢的銀盒。而後,就在那座垂柳依依的橋邊,惴惴不安地取出銀盒,想要贈予他。
那時的相思,是懷著如此虔誠忐忑的心,將自己最坦誠的一面呈現於他眼前。
一一紅豆生南國,春來發幾枝。願君多采擷,此物最相思。
雖然他曾經拒絕接受她的愛慕之意,雖然這一顆顆嫣紅的相思子也代表著故鄉遭屠的慘烈過去,然而後來,江懷越一直將這個銀質盒子放在書桌內。
很多次,他處理事務至深夜,極為困累卻還不能入睡的時候,都會開啟抽屜,默默看一會兒。
只是他,從來沒有對相思說起。
江懷越終究還是接受了承景帝的委任,浩浩蕩蕩的馬隊從京城出發,在深秋時節,趕赴大名府核查饑荒情況。
楊明順得知他要去大名府,尷尬躊躇地在書房裡站了許久,最後還是忍不住問:「督公,您……要不要借這機會,去看一看相思?」
江懷越檢視著行李,靜默不語。
楊明順只覺滿心滯悶,壯著膽子又道:「其實,您為相思姑娘做過那麼多事,她要是知道了,一定不會再介意過去……
他還是沉默著,將行李收拾好,轉回身想要出去。
「督公。」楊明順憂慮地叫住他,「您真的,不想再見一面嗎?不管怎麼樣,有些話還是說開了為好,否則一輩子壓在心裡,您不會覺得難受嗎?」
江懷越側過臉,用那雙冷寂幽黑的眼睛看著他,道:「楊明順,淡粉樓的相思姑娘,已經死了。
楊明順被這眼睛與話語侵染了深深寒意,戰戰兢兢地道:「可是還有岑蕊……」
黝黑的眼睫垂落下去,眸色深深,他的唇邊浮起一絲過於冷靜的笑。」那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,與我有什麼關係?」
楊明順愣怔住了,再不能說些什麼。江懷越就這樣自己啟程,帶著眾多番子趕往大名府。
車輪鱗鱗,秋意肅殺,官道漫長而空曠,他坐在車內時常出神,有時候想的是過去,但更多的時候腦海是一片空茫,宛如茫無邊際的浩瀚滄海,唯有浪起浪湧,不見一點顏色。
這一行人之間,沒有誰知曉他與大名府有著怎樣的瓜葛。
他在一路上,話語少得屈指可數。
遠天蒼茫,平野無垠,衰草綿延起伏,如無聲浪潮。時間如同洪流,挾著不可阻擋的力量,帶來未曾領略過的人事,又捲走那些歡笑倚靠,徒留下零碎記憶。
他在那樣一個天色灰白的黃昏,抵達了大名府。
大名府府尹雖預料到朝廷會派人來核查情形,再回稟聖上做出決斷,但也沒想到承景帝居然委派了西廠提督前來此處。江懷越此人的名聲,即便是甚少有機會到京城的大名府府尹,也早有耳聞。因此早早就打聽到這列馬隊的前行路程,帶領了府衙大小官吏,從午後開始便等候江懷越的到來。
直至黃昏時分,才終於遠遠望到玄黑赤紅的旗幟與煊赫儀仗,以府尹為首的眾多官員紛紛跪拜迎候,黑壓壓一片蔚為大觀。江懷越坐在車內,只撩起簾子看了看,府尹便高聲迎誦,意態恭敬得讓他都有些皺眉。
「繁文孵節不必了,直接去府衙。」他放下簾子,靠坐在車壁。
「是,卑職給大人帶路!"府尹誠惶誠恐地起身,於是兩群人馬又浩浩蕩蕩轉而趕往大名府府衙。抵達府衙後,少不得又是所有官員上前叩拜,江懷越坐在堂上,當聽得某個官員自報家門,說是魏縣縣令時,眉間不由一蹙。
府尹是個極為謹慎的人,始終都在察言觀色,一見江懷越神色微變,連忙道:「提督大人明察秋毫!本府糧倉就建在魏縣城中,而且魏縣下屬的幾個村鎮眼下已是饑民遍野,大人如有意,下官明日可帶您趕往那裡勘察一番……
江懷越的目光落在魏縣縣令臉上,過了片刻才道:「百姓都已無糧可用了?」
魏縣縣令從未接觸過江懷越這樣身份的特殊人物,聽得發問,不由白了臉色,結結巴巴道:「是……啊,不是,城內百姓還好,但鄉村農戶多數一天之內只能吃一頓……
江懷越又沉默下去。滿堂官員們心生寒意,不知這位提督大人到底在想著什麼,也不知這一次迎候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夠恭謹,才使得他始終冷若冰霜。
府尹又小心翼翼地詢問幾聲,江懷越方才不含情感地揮了揮手:「都退下吧。」
眾官員捏著一把汗,顫顫巍巍起身告退,誰也不敢再多留一刻。
這一夜,江懷越歷經車馬勞頓,卻披著大氅坐在驛館,望著搖曳燭火久久不能安睡。
從抵達大名府的第二天起,他就強迫自己全神貫注地審閱各種卷宗,從早到晚在府尹的引領下前往各處鄉間核查災情。
面黃肌瘦的百姓已了無精神,寒涼的秋風中,多的是身穿單衣光著雙腳的孩童,擠在一起互相取暖。
他甚至還看到有十六七歲的少女,原本應該也是長相清秀的,如今卻衣衫破爛,胡亂地扎著發鬟,插著茅草,跪在路邊哀求別人將其買下為奴。那樣的場景,讓他一時悵然。
他極為難得發了善心,丟下一錠銀子就走開了。可是眼前卻始終搖晃著那些饑民的臉,毫無生氣的眼。
那是他抵達大名府的第三天,按照計劃,原本晚上是要重新召集官員商議事務的。然而從街上回來後,江懷越一直坐在書房內,過了許久,整裝出了驛館。
驛館官員急忙上前詢問,江懷越只吩咐下人備馬,什麼都沒說。
「大人要去哪裡,卑職也好跟府尹說起一聲啊!"驛館官員生怕他率性出去發生意外,然而江懷越直至牽著白馬出了大門,也未曾說出去向。」到鄰近地方轉一圈就回。」他只淡淡說了一句,翻身上馬,沒帶任何隨行人員,就這樣離開了大名府。
蕭颯秋風撲面而至,陰雲密佈,似是醞釀著一場大雨。他遠離了人煙阜盛的大名府,從官道上,再轉入鄉間小路。憑藉著先前看過的地形圖以及魏縣縣令的介紹,江懷越一路輾轉,終於在臨近黃昏時分,望到了前面那座古拙寧靜的小城。
與大名府相比,魏縣縣城小了許多,就連街道亦顯得狹窄不平,行人更是寥落稀少。低壓的雲層聚集翻湧,不多時,果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。蒼藍曳撒間落了雨珠,因染出點點水痕。
他買了一把素白竹骨杏黃木柄紙傘,牽著馬慢慢走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,一時之間卻又產生了迷惘。
——為什麼,要來這裡?
是想探知魏縣的情形嚴重到了怎樣的程度?還是因為在街邊看到了同樣柔弱的少女賣身為奴,讓心底深處泛起了不安?或者是,為著積壓沉寂已久卻始終無法紓解的情緒?
再或是……再或是,他閉了閉雙目,不願多想,亦不能多想。
兩年前最後一封密報,只有一行字。岑蕊還在酒館。
別的,什麼都沒說。
並非探子不認真,而只是按照他的要求來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