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蹙著眉,坐在了馬場旁邊的圍欄上,靜靜看著場地上的一切。忽然間抬頭,望到了正對著馬場的一株大樹。
枝葉繁茂,新綠怡人。
江懷越當即招來了楊明順,讓他爬上樹去檢查。沒多久,楊明順從大樹上探出身來,叫道:「督公,這枝幹上,有捆綁過的痕跡,還有這個!」
他爬下樹來,交給江懷越一縷麻線。
江懷越隨即又趕往昭德宮,詢問榮貴妃當日是否看到過什麼異常。榮貴妃思索許久,告知他說在墜馬前一瞬,似乎感覺眼睛一花,像是被什麼閃到了。
「臣知道了,請娘娘安心養傷,事情很快會明瞭。」
經過第三次嚴密排查詢問後,江懷越在回宮的第四天,求見了承景帝。
「貴妃娘娘墜馬,確實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故意為之。」他才一見面,就直截了當地道。
承景帝面色凝重,追問道:「到底是什麼人敢這樣做?」
「萬歲還請過目。」他呈上那縷麻線,「這是從馬場對面的樹上找到的。有人在貴妃娘娘去馬場之前,乘人不備爬上高樹,用麻繩將銅鏡瞄準了騎馬的地方,系在枝葉之間。當日晴空無雲陽光明朗,那汗血寶馬在賓士之間忽然遭遇強光斜射,一時失控縱躍,因而使得娘娘摔下馬背。此後眾人皆忙著將娘娘送回昭德宮,那綁在樹枝間的鏡子則又被人取下,故此並未引起注意。」
承景帝又驚又怒:「是什麼人如此膽大包天?你又怎會知道得一清二楚?」
「臣之所以知道事情的原委,是因為已經逮到了那個始作俑者。」江懷越說著,回身示意楊明順押進了一名小太監。承景帝見這小太監十分面生,不由怒道:「你是受何人指使,竟敢謀害貴妃?」
小太監嚇得直打哆嗦,趴在地上不敢吭聲。
江懷越看了他一眼,轉而道:「萬歲,其實這可算得上是一場誤傷。因為此人本來想要對付的就不是貴妃娘娘,而是司禮監秉筆裴炎。」
「裴炎?這與他又有什麼關係?」
江懷越從容道:「這小太監也是司禮監的,素來安分守已,卻在前陣子不小心得罪了裴炎,從此總是被呵斥折磨。他萬般委屈之下,得知裴炎想去馬場騎汗血寶馬過癮,便乘人不備時爬上高樹,做了臣剛才說的事情,為的只是讓裴炎摔那麼一下,也好讓自己清淨數天。沒想到當日裴炎要處理事務,沒有按照計劃去騎馬遊玩,倒是貴妃娘娘去了那裡散心,才導致了事情的發生。」
承景帝瞠目結舌,他一直以為是有人針對貴妃才使出手段,沒想到這設計的目標原來竟然就是裴炎。此時江懷越踢了那人一腳,小太監才如夢初醒地哀告:「萬歲爺,小的對貴妃娘娘真是沒有一點惡意,就連貴妃娘娘的面也才見過一兩次,哪裡會去害她?實在是裴公公待人苛刻,小的只不過是上個月沒按他的要求沏茶,他就對小的百般挑剔,讓小的幾乎要熬不下去了……」
他說到此,情緒激動,連連磕頭,一邊又控訴起裴炎傲慢善變,讓人難以伺候。
承景帝陰沉著臉,待那小太監控訴完畢,命江懷越將其押解下去。隨後又宣召了裴炎進宮,裴炎還不明所以,一進門就跪拜,並且還主動問及馬場之事,恨不得江懷越也一無所獲,好讓他心裡也有些平衡。
沒想到承景帝劈頭蓋臉將他一頓痛罵,從辦事無能到待人苛刻,大有埋怨他自己作死卻還害了貴妃之意。把個裴炎罵得昏頭轉向,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,只好忍氣吞聲承受所有。承景帝罵過之後,又比較起江懷越與他的區別,厲聲道:「同樣也是去勘察,為何他能留意到你忽略的地方,顯然是你做事粗略,或者便是頭腦愚笨,轉不過彎子!平日裡若是沒有結下仇怨,也不會招惹他人報復,你可知因為此事,差點害了貴妃娘娘性命?!」
裴炎有苦說不出,只好連聲道歉,恨不能將自已也扔到馬蹄下踩上幾腳,讓君王洩憤。
承景帝袍袖一拂,讓其退下,重新又招進了江懷越。
一番詳談之後,江懷越辭別君王,轉而去了昭德宮。
榮貴妃正斜臥在榻上,看到他進來,便揮手屏退了其他宮女太監。江懷越向她叩拜道:「娘娘,懷越又可以回來伺候您了。」
榮貴妃撐起身子,看著他清瘦的臉頰,不由嘆息:「小東西,你走了那麼久,要不是這次我舍下半條命,你是不是還要在外面呆一輩子?」
江懷越震了震,眉間微蹙,低聲道:「原本安排著是讓人及時控制住那匹受驚的汗血寶馬的,娘娘為何還假戲真做起來?萬一真傷及內臟筋骨,那懷越豈不是害了娘娘……」
「怕什麼,我還死不了!不這樣做的真,萬歲怎會發火著急?」榮貴妃從被褥裡拎出好幾帖外敷的藥膏,忍不住笑起來,「那些太醫給我開的藥膏,我都留著呢,就等你回來再用上。」
江懷越嘆了一口氣,接過那藥膏,道:「娘娘,您還是悠著點的好!」
「還教訓起我了?」榮貴妃斥了一句,挑起眉梢,「我問你,之前到底是為什麼惹惱了萬歲?一個個都噤若寒蟬不肯說實話,可你們不講,我也猜得到——是不是你小子心思野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?」
江懷越滯悶了一下,垂下眼簾:「娘娘,過去的已經過去,往後……是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。」
「當真?你可別再出岔子,如果下次再這樣肆意妄為,別說萬歲了,就連我,也不輕饒你!」
他無聲地喟然,朝她又磕頭。「懷越怎會有下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