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名府魏縣,成了她的暫居之地。她甚至還在酒館幫忙,一日復一日。
——她是,怎麼了……
揚州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,他願意讓她回到那裡,回到離南京很近的地方,哪怕她從揚州再去往南京,他也會想方設法讓她尋到住處,在水墨佳麗千古名城重新找回安寧。
可是她沒有,大名府魏縣,成了她憩息的寒枝。
密報的最後一行字,清清楚楚寫著她落腳的那間小酒館的名字,還有收留她的那對母女的名姓,以及常來酒館的另一個人的身份。
「戴俊梁,洪三娘甥男,留心於相思,意欲婚配。」
看到這句話的時候,江懷越心裡竟是空茫茫一片,好似曠野無垠,漫卷朔風四起,不知從何而來,也不知如何抵禦。
迷茫,卻又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。
她離開,厭棄了自己奔逃遠去,決然沒有餘地。而他從很早之前,便想給她自由,她本來就是尚書千金,彈唱侍奉的生活本不屬於雲靜琬,她該有自己的驕傲與尊嚴,而不該被玩弄被鄙視。
遭人冷眼的滋味,他一個人嚐盡就足夠。
因此無論她是走是留,還她自由,向來是他的心願。
當他在被召入宮的前一刻,便已經感知了此去凶多吉少,於是在最後關頭安排楊明順做了他最後該做的事。假路引假身份,這些手段對於他們而言已經不在話下,很短的時間就可以做好一切。
他也明白,在那樣的境況下,給了已經對他失望甚至嫌惡的相思一份自由,就是給了她飛向遠天的雙翅,就是給了她隨風飄去的紙鳶長線,可是他還是堅持著安排下去。一旦他失勢甚至被殺,相思留在京城無人庇佑,再加上幕後黑手的追擊,她必定無法自保。
怎能沒有設想,離開了京城的相思,成為平凡少女的岑蕊,將會過上與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。她洗淨鉛華重返純真,她掙脫樊籠自在翱翔,會有嶄新的一切等著她……包括,完整的家庭。
應該會有很多男子喜歡她,愛慕她,或許不必是達官貴族,或許只是與她臨街而住的年輕小夥。靦腆的也好,爽朗的也罷,她會遇到珍惜她,疼愛她,溫柔關切,呵護備至的男子。
他們相識相熟,也或許還未相熟,對方就已經誠心實意稟告了父母,請託媒人去提親。
她聽到這訊息,會是怎樣的眼神與心情?
他想到以前的相思,若是知道他想娶她,會是睜大了眼睛,隨後眼眸深處慢慢浮現出甜蜜的笑意?還是緋紅了臉頰,扭過身子故意不理他,然而當他失落忐忑的時候,她又會從背後抱住他,趴到他耳邊,輕笑著問:「大人……你是認真的嗎?」
——他是認真的。真得願意付出所能付出的一切,從靈魂,到生命。
可是她不喜歡他了。
他多麼喜歡聽,她說的那一句。大人,我喜歡你呀。
可是她不喜歡他了啊。
或許,從開始,她喜歡的,只是虛幻的自己。他從來都不能給她可以依靠的感覺。都是假的。
如夢幻空花,海市蜃樓。
那麼,當另一個平凡而樸實,簡單而溫和的男人,懷著一顆誠摯的心,向她說,我想娶你,她是不是會紅著臉,低著頭不說話?
他攥著那張紙,望著空蕩蕩的房間,靠坐在窗前。
許久之後,江懷越才將楊明順叫了進來。
「去查清楚這個人,家庭,性情。」他只寫了三個字給楊明順。
楊明順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,愣了會兒,沒有追問此人到底是誰。只是猶豫著走到門口,又回頭道:「督公,相思姑娘還好嗎?」
寂靜中,江懷越深深呼吸了一下,淡漠道:「很好……你不要擔心。」
元宵節的前一天,來自魏縣的密報再度送到了江懷越手上。
依舊是很薄的一封信。
他獨自坐在書房,黃昏時分並未點燈,朦朧晦暗的光線下,展開了那一張紙。
留在魏縣的兩名暗探,將戴俊梁的底細全都稟告了上來。
他二十二歲,父母雙亡,家中並無欠債,從十八歲開始就在魏縣衙門當差,身手敏捷,為人樸實,深得上司喜愛。他不賭錢不酗酒,閒暇時候總去姨母開的酒館幫忙,近來喜歡上了酒館裡新來的岑蕊姑娘。
他甚至為了她,每天巡視街面的時候,都要在酒館附近走上好幾遍。
只為多看她幾眼,不讓好事之徒覬覦她的美麗。
……
天色昏暗下來,肅殺的風吹得窗戶發出微弱聲響。書房內還是沒有點燈,江懷越坐在黑暗裡,從心底裡感覺光亮不該出現,他本就應該待在這樣的境地。
許久之後,房門被楊明順敲響,「督公……魏縣那邊,怎麼樣?」
長久的沉寂之後,江懷越將那張紙摺疊再摺疊,壓在了重重的鎮紙石下。
「叫他們回來吧。」他啞聲道,「不用再守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