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

相思擦完了桌子,悄然回了廚房。戴俊梁坐在一邊,目送她背影消失在簾子後,才給自己倒了杯酒,慢慢喝了起來。

洪三娘見那兩位客人已經開始吃喝,暫時不需要招呼,便掖著帕子坐到了戴俊梁邊上:「怎麼不說話?這可是正經大事,要不是前些年你爹孃都一身是病,你的婚事也不會耽擱到現在。你要是心裡有看上的,先跟我說一下,我拜託大娘去替你打聽。免得她給你說的,你又看不上,對不對?」

戴俊梁只是一邊喝酒,一邊微笑,洪三娘看著憋屈,忍不住一拍他的胳膊:「我說你平時也不是這樣扭扭捏捏的,怎麼現在變得害臊起來?」

「三姨……」戴俊梁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,低聲道,「上次我不是叫你幫我問的嗎?那位岑姑娘,以前有沒有許過人家……」

洪三娘嘆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道:「我前天就找機會問過了,她起先不太願意說這些,後來才告訴我說,還沒有訂過婚。」

戴俊梁眼裡一亮,高興地喝下一大口:「那您怎麼也不早說!」

洪三娘面露躊躇神色,考慮再三悄悄道:「其實我也覺得岑蕊不錯,這樣漂亮的姑娘在咱們縣城都算得上頭一號,性子也不張揚,文文靜靜的不招惹是非。但凡店裡來了客人,她都是端了茶水飯菜上來,馬上就回去,不像有些不檢點的姑娘家,見到長相周正的年輕人就故意嬌滴滴說話。只不過……」她頓了頓,不無擔憂道,「我總覺得她有很多心事,以前的事情都不願意說,就像我問她有沒有許過婚約,她還愣了半晌,眼淚汪汪的。我是怕呀,她會不會其實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?」

「偷跑出來?」

「對呀,萬一她是因為許給了不中意的男人,跟爹媽吵架了才逃婚出來的呢?我看她不像是窮人家出身,又說是從京城來的,說不定過段時間她家裡人找來了,你要是現在就跟她提親,她又答應下來,那到時候可不是說不清嗎……」洪三娘為戴俊梁操心起來,兩人在那嘀咕了半天,最後戴俊梁還是說:「反正其他姑娘我是看不中,您既然擔心她家裡有婚約,那我就等著,要真是她家人找來,她又願意跟著回去的話,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要是始終沒人來領她回去,那到時候再請三姨出面,把我的這份心告訴岑姑娘,就等她點頭了。」

「就這樣說定了,要是她真能跟你成,我也為你們高興!」洪三娘心滿意足地站起身,卻發現臨窗的兩位客人已經吃好,收拾行李準備出門了。

「兩位吃得那麼快啊?」她連忙上前,唯恐怠慢了客人。那兩人神情平和,只說是急著趕路,將錢給了她之後,很快就出門遠去了。

這一年的新春佳節,皇宮大內照例熱鬧非凡,大殿前恭賀新春的雜耍藝人們各顯神通,蹬人頂甕躍圈口技一一呈現,兩側鑼鼓簫笛歡欣喜悅,眾臣對飲笑談,祥和融洽。

然而端坐在正中的承景帝卻始終不露微笑,等到宴飲完畢,賞賜了藝人們之後,雙眉緊蹙著上了華輦。

往年這時候,都是榮貴妃陪著身邊,欣賞完了雜技表演後,若是天氣晴好,兩人還會再去馬場騎馬追逐。而今承景帝形隻影單,想要說話都找不到物件。

他坐在輦車中,沉著臉望著前方,餘德廣躊躇了片刻,大著膽子問:「萬歲爺,要不要去昭德宮?」

承景帝橫眉冷眼地道:「去什麼昭德宮?她願意端著架子不理,那就讓她順心如意。」

餘德廣捱了批,只好閉口不言。輦車本來要往乾清宮去,行至半程,前面道邊有人跪拜迎候。承景帝遠遠望去只覺其身材纖巧,揚起下頜發問,那女子方才回道:「奴婢金玉音,因奉惠妃娘娘之命在此等候聖駕。」

承景帝聽其語聲清柔動聽,又想到先前她曾孤身一人前來覲見,陳述在太液池的所見所聞,言語流暢不卑不亢,便點點頭,叫她起來回話。

金玉音緩緩起身,湖藍色女官服利落整肅,與其他嬪妃裝束截然不同,襯著清麗端雅的容貌,更有一種別樣風致。承景帝因問起惠妃情況,金玉音道:「惠妃娘娘最近身體還好,只是新春佳節倍感孤單,想請萬歲過去坐坐。」

前段時間由於惠妃神思恍惚,每次見面總是哭訴抱怨,承景帝在痛苦中也有了迴避之心,如今想到她畢竟遭遇流產打擊,自己不聞不問似乎也顯得薄情冷漠,便應允了金玉音的請求,吩咐餘德廣轉而向惠妃所在的景仁宮而去。

承景帝駕臨景仁宮,惠妃喜出望外,因得知江懷越已被撤職,便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念念不放,倒讓承景帝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。陪著惠妃在景仁宮中散了散心,因見其還是清瘦得很,便囑咐她多加休養,令惠妃感激不盡。

金玉音帶著小宮女獻上了新近熬製的滋補膏方,承景帝等惠妃服用過之後,方才起身離去。金玉音一路送行至宮門口,在承景帝臨上坐輦時,謹慎提醒道:「萬歲近來身體可有恙?」

承景帝微微一愣,反問道:「為何這樣問?」

「奴婢斗膽,見萬歲面容有些憔悴,唇色亦泛白,便不自量力詢問一句。」金玉音低首溫言,意態之間頗有心事的樣子。

「只是有時容易疲憊,其他倒也並沒什麼大礙。」

「還是要請萬歲保重龍體,夜間若有奏摺要批閱,不可過晚,否則容易傷及肝臟。」金玉音說著,款款伏地叩拜,衣袂委地宛如清水芙蓉。

承景帝頷首,道:「朕記得你入宮已有許多年了。」

「是的,奴婢已快到可以放歸的時候了。」

「哦?打算回到故鄉嗎?」

金玉音眉間微蹙,眼睫剪出浮夢般的悵然。「故鄉已無至親,若是就此歸去,也只是煢煢孑立……」

承景帝默然頷首,片刻後才慨嘆道:「時光如梭,難為你在深宮度過了那麼多年,所幸朕看你風華比起當年更有勝色,想來也是心境平和不爭不搶,才有此韻致。」說罷,又吩咐她好生照顧惠妃,隨後登上坐輦,往乾清宮而去。

榮貴妃因承景帝將江懷越撤職查辦之事,與君王產生了嫌隙,加之生性執拗不肯示弱,在這段時間內兩人幾乎未曾見上一面。

留在府邸的江懷越從楊明順口中得知了此事,眉間微蹙,問道:「萬歲近來可曾與其他妃嬪親近?」

「去看過惠妃,順帶著也去趙美人那邊待過。其他倒也沒什麼新近得寵的。」楊明順嘆氣,「要我說,貴妃娘娘就是吃虧在性子太剛硬,不肯低頭。要不督公您勸勸她別再為這事和萬歲置氣?」

江懷越有些無奈,自己現在又不能進宮,最多也只能由楊明順等人傳話。但有些話只有他在貴妃面前親口說出才有用,換了其他人都不行,這也是他深知的。

楊明順又抱怨裴炎重新上位,比起以前更為陰狠,尤其對他們這些原來隸屬江懷越的人員,更是苛刻挑剔,幾乎要把「公報私仇」四個字刻在眉間了。

江懷越道:「你自己小心從事,先度過這段時間再說。」正說話間,門外有人送來一封密函,楊明順接過來一看上面的標誌,神色有些侷促:「督公,是魏百戶手下送來的訊息。」

江懷越抬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信件,沉默不語。

楊明順將信件恭恭敬敬遞上,自己退至門外,不發一言。

江懷越看著信件,出了一會兒神,方才裁開,取出了信箋。薄薄一頁紙上,只有寥寥數行。

他的視線落在那一個個墨字上,彷彿想要透過橫豎撇捺看到更遠的地方。可是內容卻讓他怔然,愕然。

相思竟然沒有一路向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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